冰雪之境:雪景绘画中的文化哲思与精神超越

素若

<p class="ql-block">冰雪之境:雪景绘画中的文化哲思与精神超越 </p><p class="ql-block">文 / 鲁霞</p><p class="ql-block">在中国传统绘画的漫长发展脉络中,雪景题材犹如一株凌寒绽放的幽梅,清寂孤高、气韵悠远。它不仅是一种对自然景象的艺术再现,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意蕴与精神追求,成为中国古典美学体系中极具象征性与哲理性的独特门类。雪,以其洁白无瑕、空灵静谧之姿,自古便被视为天地祥和之兆——“瑞雪兆丰年”,寓意阴阳调和、万物复苏。在国画艺术中,这一自然现象被赋予超越视觉审美的深层内涵,升华为一种心灵境界的映照,深刻体现了中国艺术“以象寓情、借境传神”的核心理念。</p><p class="ql-block">相较于山水画的雄浑壮阔、花鸟画的生机盎然,雪景所呈现的清寒萧瑟、空寂深远,则展现出更为内敛沉静的审美品格与更高层次的精神指向。它并非仅仅是对季节流转的描摹,更是对生命本质的凝视与哲思:于万籁俱寂中聆听天地呼吸,在冰封千里下感知春意潜藏。这种“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审美体验,正是儒、释、道三家思想交融共生的体现。儒家倡导天人合一、仁礼有序;道家崇尚虚静无为、顺应自然;佛家则追求明心见性、超脱尘劳。而雪,恰如一面澄澈明净的心镜,映照出中国人对宇宙运行规律、人生存在意义以及个体精神修养的深层思索。</p><p class="ql-block">自唐代起,雪景绘画逐渐从山水母题中独立出来,发展为具有特定审美范式与哲学意涵的艺术形式,并在宋元时期达到艺术与思想的双重高峰。范宽《雪景寒林图》堪称北派山水的典范之作。画面群峰巍峨,银装素裹,枯木森列,气象苍茫雄浑。然而,这并非荒芜死寂的冻土,而是蕴藏着内在生命力的沉静大地。正如《易经》所言:“天地闭,贤人隐。”表面的封闭与沉寂,实则暗含天地循环、生生不息的法则。画家以浓墨重笔构建出一个庄严神圣的精神空间,使观者仿佛置身洪荒初辟之境,感受那份原始而纯粹的存在之力,油然而生敬畏之心。</p><p class="ql-block">五代徐熙《雪竹图》则另辟蹊径,采用工写结合的手法,描绘风雪中挺立的翠竹。枝干虽因积雪低垂,却坚韧不折,气节凛然。那一弯一挺之间,生动诠释了士人“临危不惧、守志不渝”的人格理想。画中虽无人迹,却处处弥漫着人文精神的气息。枯枝非终结,而是蓄势待发;寒夜虽长,终将迎来黎明。这正是中国哲学中最富智慧的命题——“以死喻生”:在极寒中体味温暖,在寂灭中领悟永恒,在虚无中探寻本真。</p><p class="ql-block">历代文人士大夫之所以钟情于雪景画作,不仅因其蕴含正大光明之气象,更因其意境清远、格调高洁,具备涤荡心灵、涵养性情的独特功能。宋代苏轼曾言:“此心安处是吾乡。”当尘世喧嚣纷扰,一幅雪景便如清泉洗心,使人回归内心的宁静与安然。明代董其昌提出“南北宗论”,推崇南宗文人画的淡远高逸之美,而雪景正契合此种审美理想——不尚繁丽,但求意远;不事雕琢,贵在天然。清代石涛笔下的雪山孤寺、寒江独钓,则进一步成为个体情感与精神世界的投射。那孤舟独影,并非孤独无助,而是主动选择的精神放逐;那皑皑雪山,不只是地理实景,更是内心超然物外的象征。</p><p class="ql-block">由此可见,一幅雪景画作,实为一次灵魂的修行之旅,一场与天地对话的静默仪式。它引导观者从浮躁走向沉静,从纷扰步入澄明。在这背后,是中国传统文化对“纯净”“和谐”“内省”等普世价值的执着追求。雪的洁白,呼应儒家“诚意正心”的道德自觉;雪的空灵,契合道家“致虚极,守静笃”的修持境界;雪的无我,通向佛家“本来无一物”的般若智慧。儒、释、道三教思想在此交汇融合,使雪景艺术升华为跨越时空的文化符号,凝聚成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气质。</p><p class="ql-block">今日回望这些千年丹青,我们所见的不仅是白雪皑皑的山川景致,更是一代代艺术家以心血与哲思绘就的精神图谱。它们提醒世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心始终需要一片净土,一处可以安放理想的雪域高原。而这,正是中国雪景绘画历久弥新、永续流传的根本所在——它不只是艺术的表现,更是文化的传承,是东方智慧在时间长河中永不消融的结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