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下乡当知青生活的片断(681213~731213)

韩滨颖

<p class="ql-block">1968年冬天,我们十三个同学背着行囊,从城市来到吉林榆树保寿公社团山九队,一头扎进了黑土地的怀抱。那时的农村,日子清苦却踏实,土地肥得能攥出油来,玉米田一望无际,像铺到天边的绿毯。春种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段岁月没有相机定格,却在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痕。如今翻看几张相似的老照片,仿佛又听见了风掠过庄稼地的沙沙声,看见了我们年轻的身影在田垄间晃动。</p> <p class="ql-block">每天清晨,生产队的钟声准时响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我们从炕上拽起来。天刚蒙蒙亮,冷风钻进窗缝,可一听见钟响,就知道该下地了。扛上锄头,踩着露水浸湿的土路往地里走,脚底板沾着泥,心里却踏实。田埂上三三两两都是人,有说有笑,谁也不抱怨。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内卷”,只知道钟声一响,就得往前走——土地不会等人,庄稼也不会。</p> <p class="ql-block">一年到头,农活排得满满当当。春耕,翻地,夏锄,秋收,割地,冬天打场,哪一季都不得闲。我身体虽然单薄些,可干起活来却飞快,社员称我为“毛人”。一年下来,工分挣到一千五百左右,扣掉口粮钱,还能剩下百八十块。那点钱攥在手里舍不得花,攒着买双鞋、扯块布,过年寄回家一点,心里就特别满足。女伴们常在收工路上数着工分盘算:“够买一斤挂面了!”“还能添件新衣服…那点微薄的结余,竟也能酿出甜味来。</p> <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年秋天,我们几个女生一起扛干草。草垛堆得比人高,一捆捆往肩上扛,压得直不起腰,可谁也不喊累。歇脚时坐在田埂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发里沾着草屑,脸晒得红黑,“象不象刺猬,都笑得前仰后合。风吹过空旷的田野,把笑声卷得老远。那一刻,疲惫被晒成了暖意,沉重的干草也像载着青春的重量,沉甸甸却值得。</p> <p class="ql-block">我们五个女生在九队轮流做饭,大灶台烧的是柴火,拉风箱得用巧劲,火大了饭糊,火小了夹生。锅是铁铸的,大得能炖下一头羊。主食是捞小米饭、焖高粱米,粗粮吃多了,胃里像垫了块石头,但也扛饿。菜园子里种的白菜、土豆、豆角、茄子、窝瓜,轮着样儿往锅里下。日子过得简单,可一顿饭热气腾腾端上桌,围坐一圈,就觉着暖和。</p> <p class="ql-block">最香的是锅贴饼子。菜汤咕嘟咕嘟炖着,金黄的玉米面团贴在锅边,等出锅时,底下一层焦脆,咬一口满嘴香。有时锅里炖白菜粉条,上面摆一圈饼子,揭开锅盖那刻,热气扑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谁要是抢到一块带锅巴的,准得得意半天。</p> <p class="ql-block">厨房里总是忙忙碌碌。有人掌勺,有人添柴,有人切菜。灶火映着脸,红扑扑的,墙上挂着玉米和红辣椒,窗缝透进一缕阳光,照在案板上的葱花上。竹篮、扫帚、油瓶、盐罐,都带着生活的痕迹。那口大铁锅不知炖过多少顿饭,锅底积着岁月的黑印,可每一顿都热乎、实在。就是在这样的烟火气里,我们学会了过日子。</p> <p class="ql-block">铁锅大,饭量也大。十几个人的伙食全靠它,一顿饭得下好几瓢米。洗锅时得用沙子搓,锅底乌黑发亮,像一面照过无数晨昏的镜子。它不说话,可记得每一顿饭的滋味,记得谁曾蹲在灶前吹火,记得谁在饿极了时偷偷掀锅盖看饭熟没熟。</p> <p class="ql-block">每年秋后,生产队做粉条,漏粉那几天最热闹。湿淀粉带着一股生甜味,我们买回来,和上白菜、粉条,包成黑乎乎的大包子。面皮粗,馅料实,蒸出来一个个胖乎乎地躺在笼屉上,咬一口,汤汁直冒。那会儿不懂什么叫“美食”,只觉得这包子比城里点心还香。后来买了干粉条存着,炖菜、炒菜、做汤都放一把,一缕滑溜溜的筋道,就是冬天里最实在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有一年,我们合伙养了头猪。喂了一年,过年时杀了,肉冻在仓房里,一块块像白玉。吃的时候切一片下锅,满屋飘油香。炖酸菜、炒白菜、包饺子,哪样都香。那顿年饭,我们喝的是散装白酒,唱的是老歌,笑声震得房梁落灰。如今想来,那不只是吃肉,是苦日子里熬出的一点甜,是十三个人抱团取暖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没有照片,可每一幕都像晒在记忆里的谷子,越陈越香。黑土地埋过我们的汗水,也长出了最朴素的欢笑。如今回望,不是为了叹息,而是想说:我们曾那样真实地活过,热气腾腾地,在田野里,在灶台边,在彼此的青春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