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针缀露廿三秋、同窗笑震农家乐 ‍———侯家大院52年高中同学会札记

海纳百川：马 歌

白露的伊春，是林海捧出的一颗水晶。晨光未醒时，城区的街巷已笼着一层薄纱，那是夜风与松针交换的密语，凝结在窗棂上，像撒了一把碎钻。小区的白雾与露水纠缠，飘成半透明的绸带，裹住楼房的尖顶。早市摊贩的吆喝声里，白菜叶抖落几滴露水，洇湿了水泥地上的松树影。

晨雾从街巷漫向远山，南北山是伊春摊开的掌心。北坡的白桦林率先被秋意浸透，叶片边缘蜷起焦糖色的波浪，露珠悬在叶尖，仿佛随时会滴落成一首俳句。山腰的野蔷薇结出红果，露水缀在果蒂上，像未摘尽的星子。而南坡的松林则沉静如墨，针叶间垂下的露水串成珠帘，风过时，整座山便响起细碎的银铃声。

山岚与市井气息在晨光中交融，城区与山林被露水缝合成一幅水彩画。汤旺河升起的雾霭将楼群晕染成淡青色的岛屿，而南北山脊线分明，北山如泼金的卷轴，南山似泼墨的屏风。偶有早归的雁阵掠过，翅尖划破雾气，露水簌簌落进林间，惊起一群鹰鹭，倏忽隐入靛蓝的天际。

晨光像稀释的枫糖浆，缓缓淌过伊春的街道。十点的林城，白露尚未褪尽，天空飘起了小雨，公交站的铁栏杆上凝着水珠。十五位花甲古稀的同学，从各自不同方向，驶向市区东北部郊外的东升乡侯家大院的农家乐。他们曾是机关里握钢笔的手、讲台上捏粉笔的手、公司的掌门人、实验室里握试管的手……如今都攥着智能手机，在同学群里发着侯家大院见的语音，尾音里带着松脂味的爽朗。

沿途，公路两侧的白桦林正举行一场金色的庆典。风过时，树梢的露水雨水簌簌坠入草丛，惊起几只青蛙逃窜。侯家大院，老板娘正在晾晒山蘑菇，木架上悬着的露水滴进塑料大盆，叮咚一声，惊醒了趴在篱笆上打盹的小猫。李海洋、孙文光带着刚买的花生瓜子走进餐厅，木质与霜气交织的风里，新沏的茶水冒着热气。这是白露时节的仪式感：他们用笑声震落屋檐的晨露。

城区外，白露正从红松的针叶间撤离。徐小伟用雨伞轻点地面，惊飞了台阶上啄食露珠的麻雀；骑电动车的李迎会神态自若，只是腿脚上溅上了泥水。十五片被秋阳晒暖的落叶，最终都飘向了东升乡，那里有他们共同的青春，正和山间的晨露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侯家大院的柴门吱呀儿作响，像岁月掀开的一页旧日历。李菲菲与李晓斐踮脚摘柿子，指尖触碰的不仅是金黄的果实，还有1972年那个白露未晞的清晨。刘丽华同学一声轻唤，惊落屋檐的露水。那分明是青春坠落的银珠子，在搪瓷盆里砸出清脆的回响。隋承军的假牙滚过餐桌，笑声与锣鼓声重叠；孟棋老大哥的放大镜对准晾晒的蘑菇，喊声震落玉米须，仿佛知青点的风又穿过了五十多年，将飞扬的碎屑撒回他们鬓角。

灶台外的小鸡炖蘑菇的咕嘟声，是时光熬煮的秘方。十五张皱纹纵横的脸在飘来的香汽中忽明忽暗，像老照片被水汽洇开的轮廓。王加林举杯的剪影投在榆木桌上，清蒸五花肉的热气里，李迎会的眼镜片反着光，少年偷看显微镜的狡黠，与此刻斟酒的沉稳，在菱形光斑中悄然交叠。黄春生蘸酒画弧，水珠凝成毕业照的相框；孙文光兴致背诵《白露》时，隋成军的接腔惊飞麻雀，跑调的歌谣撞落露水，叮咚一声，青春按下重启键。刘丽华回忆班费的使用情况，五分冰棍钱的争执声里，赵国利掏出钢笔字模糊的记忆，半块橡皮的债，比半生光阴更清晰。酒气蒸腾中，有关互动的唠嗑、兴致而热烈，徐小伟膝盖疼痛的叹息，总被笑声截断，像蛛网上的露珠，无论滚向何方，终被回忆的丝线拽回原点。

李迎会成为聚会的活跃分子，王嘉琳的调侃掀开旧事，众人哄笑震落屋顶尘埃，那是时光抖落的金粉，在上午阳光柱中翩跹。当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尾音，十五道影子在墙上拉长，又收缩成1972年市第一中学校门口互相打招呼的模样。岁月把青春酿成酒，而他们举杯时，饮下的全是年少时藏进书包里的阳光。

中午的阳光斜穿过农家乐的玻璃窗，在榆木圆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清蒸五花肉的热气刚掀开锅盖，穿着利落服装的王加林同学举起酒杯:“敬咱班李迎会同学，当年偷啃我课间面包的小子!”众同学哄笑惊飞了窗棂上的麻雀儿。如今已是中学高级教师的李迎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少年时偷看显微镜的模样。

李迎会斟满自带的小烧白酒:“尝尝这纯天然的!”当年考试名列前茅的黄春生老师却蘸酒在桌面画弧线，水珠凝成五十多年前同学集体毕业照的轮廓。这时老板娘端上榛蘑炖小鸡。酒过三巡，李迎会成了同学的众矢之人。“你小子，当年偷摸给我使坏!”徐小伟风趣的调侃，众人愣怔片刻后爆发出更响的笑。

午后阳光的斜照，同学们的脸庞在酒气中泛红。有人说起子女的问题，但话题总被拽回青春岁月，就像被露水黏住的蛛网，无论风往哪吹，终要回到最初的结点。白露的今天，是岁月在老人们鬓角凝成的霜，也是他们眼里未化的晨光。当侯家大院的灶台炖起酸菜粉条，十五张皱纹纵横热情洋溢的脸，仿佛又看见1972年那个白露清晨，他们背着书包，在市第一中学门前互相打招呼的样子。

阳光斜穿过玻璃窗，在榆木圆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是时光的印章，盖在清蒸五花肉掀开的锅盖上，盖在王加林举起的酒杯里，盖在李迎会推眼镜时闪亮的镜片上，那光芒与少年时的目光如出一辙。小烧白酒在桌面上画弧，水珠凝成毕业照的轮廓；榛蘑炖小鸡的香气里，突然响起《白露》的背诵声；泛黄的班费账目，五分冰棍钱的旧债让屋檐露水叮咚坠落。跑调的音符震落蛛网，每根银丝都牵着1972年的朝阳。

酒气蒸腾中，水珠映着十五张泛红的脸，最终都化作蛛网上的晨露，无论风往哪吹，终要回到青春最初的结点。

四个半小时的光阴在谈笑间流淌，像一壶温好的老酒，愈品愈醇。高中同学的相聚跨越五十二个春秋，始于七十年代初那场随性的小酌——两三张年轻的脸庞，几句未尽的闲话。2002年后，聚会如溪流汇成江河，三十余人的身影在岁月里重叠。刘继明、张穗、任秘书长以默契编织秩序，李海洋的账本记满情谊，孙文光、隋承军、徐小伟的后勤保障让每一次相聚都如家宴般妥帖。杨春艳、李晓斐、李菲菲、刘丽华每回聚会都积极联络通知。从北山公园的初春到梅花山庄的冬雪，他们的足迹是时光的印章，在乌马河畔、嘉荫沟壑、汤旺石林、上甘岭溪水公园间刻下永恒的约定。

他们用脚步丈量时光的厚度，从北山公园的晨露到嘉荫茅兰沟的夕照，每一处风景都成了记忆的拓片。彩虹桥的细沙曾埋下过青春的誓言，梅花山庄的茶香里漂浮着中年心事，而乌马河畔的篝火至今仍在眼底跳动。最动人的是那些无言的默契：孙文光总会提前备好晕车药，隋承军永远记得谁不吃香菜，徐小伟的手机里存着每个人最生动的皱纹。这些琐碎细节像五营红松林的松针，年复一年堆积成温厚的腐殖土，滋养着情谊的根系。当秋阳将二十三年的影子拉长在汤旺河石林上，那些蜿蜒的轮廓多像一条时间之河，而他们始终是逆流而上的摆渡人。

合影时，裤脚的草屑与口袋的花生是欢宴的勋章。秋阳将他们的背影拉长，与七十年代那个离别的夏天重叠。唯有酒瓶壁上的水珠悄然滑落，像白露赠予的星子，又似岁月不忍拭去的泪痕。

车过汤旺河大桥的刹那，粼粼波光将午后的太阳碎成万千金箔。我忽然懂得，这群固执的候鸟年复一年的迁徙，不过是人类对永恒青春最笨拙的模仿———就像他们裤脚沾的草屑与口袋里的花生，都是时光特意留下的破绽，好让我们在白发苍苍时，仍能摸到年少衣领上那粒未扣的纽扣。同学情谊原是岁月长河里不沉的舟楫，载着我们在各自征程奔波后，打捞出被生活冲散的那个自己。当桌角剩酒凝成白露般的模样，那分明是时光悄悄落下的泪，也是生命最温柔的馈赠。

回程的车上，回响二十三年的相聚的时光。有人策划春游的浪漫，有人记录同学生活的琐碎，有人只是默默守护每一份悲喜。这凝聚力是时光窖藏的陈酿，褪去世俗的浮沫，只余纯粹的甘醇；那动力是生命对温暖的渴求，如同露珠眷恋叶脉的纹路。

高中同学何能年年相聚？因这里有同学的真情实感不离不弃的珍贵；因白发苍苍时，仍能听见年少那句“作业借我用用”的尾音。这情感是时光长河中的小舟，载着彼此逆流而上，打捞被生活冲散的青春碎片。

车过五·二三大桥，阳光掠过河面，我恍如顿悟：高中同学情谊是人类对青春最笨拙的模仿———像露珠明知朝阳将至，仍愿折射世界的微光。

相聚是岁月的回响，是青春的复调，是生命的共鸣。它让白发触及热血，让漂泊找回初心，让风雨中有港湾可依。这超越时间的情感，是纯粹的精神力量，更是对生命最温柔的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