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意义

水做的绳子

　　 村庄的意义

——读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 张燕

认识他是因为一句话。

忘记了那天为何心生孤独，只记得秋深了，窗外那几棵白蜡树上，枯黄的叶子所剩无几，在寒风中瑟瑟抖着。信手翻着一本书：“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里，孤独地过冬。——刘亮程。”心，瞬间豁然，原来每个人都会孤独。

网搜，刘亮程：现任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新疆作家协会主席，代表作包括《一个人的村庄》《本巴》等，被誉为“20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和“乡村哲学家”，曾获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等多项重要文学奖项。

据说刘亮程还是李娟的伯乐，而李娟又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家，对他更平添了一分敬仰。

很快，崭新的带着纸墨香味儿的书——《一个人的村庄》，便捧在了手里。

但读起来有点儿辛苦。有些篇目反复多次地读，感觉还是读不懂，读不透。阅读时习惯把他和李娟的文字相对照，觉得李娟的文字轻松有趣，而刘亮程的文字深邃、费脑。

某位散文名家曾说，好的散文必须是真实、真情、真思的。我觉得刘亮程的散文，在“真思”方面高人一等。他曾说过他的散文每句话既有自然又有内心，是把景和情浓缩成一句来表达的。可见只浅浅地读是不行的。

“村庄”是这本书的主题。

村庄是每个人生命的出发点。那里有两小无猜、有嬉戏玩闹、有犬吠鸡鸣、有炊烟袅袅、有小河流水……是想起它，心里就不觉泛起笑容的地方。可是，能把村庄描写得如此全面、通透、鲜活、深刻的文字，我还是第一次见。

“心地才是最远的荒地，很少有人一辈子种好它”“当家园废失，我知道所有回家的脚步都已踏踏实实地迈上了虚无之途”“人把它们叫牲口，不知道它们把人叫啥”“在一个村庄活久了，就会感到时间在你身上慢了下来”……这样有诗意又有哲思的句子太多太多，边读边抄录下来，反复品味，直呼相见恨晚。

读着刘老师的村庄，总会想起我的村庄。它们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村里都有牛、有狗、有镰刀、有铁锨、有炊烟、有大片的田野……甚至那些飞舞在黄昏时分的蜻蜓，落在斑驳的墙壁上，落在蹲墙根儿的人们的肩上的场景，我都曾见过。感谢刘亮程引领我一次次真切回到以前的时空，重新审视那些人、那些场景，那个叫作“故乡”的地方。

没读《一个人的村庄》前，我对村庄的情感是肤浅和淡漠的。每次回乡就像匆忙走个过场，甚至怕见熟悉的邻居，即使见了也只是简单寒暄几句。

读完这本书，村庄于我不再只是一个地点、一个称谓。觉得我离它近了、亲了，开始常常想它了。想起长眠在那里的父亲、街边晒太阳的老人、通向老房子的那条铺着红砖头的胡同……

前不久回老家上坟，当我双膝跪地，感觉那片土地那么踏实厚重，竟让我泪眼婆娑起来。这就是我的村庄，亲人般地存在着。

李娟曾这样评价《一个人的村庄》：“他站在村庄中心，目不斜视，缓缓写尽一切温暖的踏实的事物：人畜共处的村庄，柔软欢欣的日常生活细节，古老庄严的秩序，公平而优美的命运。”

我觉得刘亮程在完成这部作品时，是虔诚专注的。他把自己幻化成村庄的人、虫、牲畜或者一棵树……他是捧着心写的，所以那些快乐、辛酸、无奈甚至死亡都那么真切、细腻。

印象深刻的是《春天的步调》一篇。乡村的春天是从发现一只仰面朝天的虫子开始的，之后是“大地像突然被掀掉被子”，那些裸露出来的一截干树桩，半边埋入土中的柴火棍，以及在春天吃草时喜欢屁股对着太阳的牛，更有春天里早早走出村子的人们……都被作者发现了。但这些还不够，他说“几乎所有生命都留了一手，它们不会一下子全涌出来”“这片土地上的东西已经不多了：树、牲畜、野生动物、人、草地，少一个我便能觉察出来。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再少下去。”……

所见皆有所思，小中见大，事中有理，哲思满满。第一次见到如此别样的春天，有生机和希望，也有很多没能熬过寒冬而死去的生命，想想总让人伤感，不禁感慨生命总被命运主宰。

又想起萧红笔下的春天，心里便有阳光照进来，明媚起来：郊原上的草必须转折几个弯儿才能钻出地面，草儿头上还顶着那胀破了种粒的壳。她说“天气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的都有意思”。

我们总说光阴太瘦，指缝太宽，却忘了生活的诗意原不在追赶，而在凝视。写作也是。这些名家眼里的春天不是美丽词汇的堆砌，而是着眼于一草一木、一时一刻，用一双慧眼，用一双温柔的手，把它们串成珠链，佩戴给美丽的春天。

时常思考这本书为何命名“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说，孤独是这本书的主题。这种孤独是一个村庄孤立于天地之间的孤独，也是一个人内心孤立于天地之间的孤独。我想这是作者“世人皆醉唯我独醒”般的孤独吗？作者站在自己的村庄，仿佛到了一个虚无之境，可以天地任我行，可以一个人对着村庄自言自语，甚至胡言乱语，但最终说的都是自己对村庄更深层的情感、对生命独有的思考。所以，村庄便是作者一个人了。不知道我这样理解对与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