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孤独之极境

上善若水

<p class="ql-block">  人言孤独者,形单影只之谓也。然深察人间情状,孤独之深邈,竟远逾于此。其极境不在茕茕孑立,而在心灵的幽闭,意识的隔绝,存在的湮没。此种孤独如影随形,竟成生命本质的底色,虽万千热闹,终不能掩其寂寥之本质。</p><p class="ql-block"> 世上至为孤独者,莫过于无人知晓之存在。譬如空谷幽兰,自开自落,既无采撷之人,亦无欣赏之目,其香其色,终与草木同朽。人亦如是,苟存于世而无人知悉,其生也何欢,其死也何悲?纵有七情六欲,才识胆略,终归于虚无。此等孤独,深入骨髓,竟使存在本身成为疑问。奥雷里亚诺上校虽纵横沙场,终其一生熔铸小金鱼,熔了又铸,铸了又熔,岂非以有形之重复,对抗无形之空虚?其存在之痕迹,终将被马孔多的飓风抹去,一如从未存在。</p><p class="ql-block"> 更有灵魂隔绝之孤独,尤令人悚然。人身处闹市,摩肩接踵,笑语喧哗,而内心竟如隔琉璃屏障,眼见他人唇齿开合,却听不见真心半点。此种孤独,不在山野,而在人群;不在沉默,而在喧嚣。《百年孤独》中布恩迪亚家族人人皆然,虽同处一室,实则各怀心事,互不理解。今人尤甚,通讯录中名姓千百,酒肉朋友环绕,而心事竟无一人可托。有人驾华车赴会,众人称羡,而其手机屏保上亡父的遗容,方是唯一愿展示真情的对象。热闹散场,孤独愈发深邃如井。</p><p class="ql-block"> 思想无人共鸣,则犹困孤岛。斯特里克兰德弃绝世俗,远遁荒岛作画,非是不愿合群,实是不能与庸众共语精神之高妙。天才与狂人一线之隔,皆因常人不能窥见其思想堂奥。智者愈深,则孤独愈甚,若庄子鼓盆而歌,非是无情,乃是情至深处,世人莫能解耳。思想之孤独,竟使智者不得不以离群为代价,守护内心之火种。</p><p class="ql-block"> 至若情感交流之匮乏,尤为现代人之痼疾。科技日进,联络愈便,而交心愈难。人人皆可瞬间通达万里之外,却不能触及枕边人之内心。通讯录滑至指尖发烫,竟找不出一人可诉衷肠。此种孤独,不在隔绝,而在连接的虚假;不在无言,而在万语千言皆浮于表面。我们制造了空前的连接,却陷入了空前的孤独。</p><p class="ql-block"> 自我认知迷茫之孤独,则更为根本。我是何人?为何在此?欲往何处?此类问题,他人无从代答,唯有自渡。屈原行吟江畔,"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此种清醒之孤独,虽九死其犹未悔。求索之路上,人人皆是孤旅,无人可替我们生活一刻,死亡一刻。</p><p class="ql-block"> 终极的孤独,莫过于1900式的自我选择。他宁与弗吉尼亚号共沉海底,也不愿踏入无限广阔的陆地。他的世界虽限于船板之间,却在八十八个琴键上创造了无限的宇宙。此种孤独,已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拥抱,以有限对抗无限,以已知对抗未知,以孤独对抗更深的孤独。</p><p class="ql-block"> 细察种种孤独,方知此非人生之偶然挫折,实为存在之必然境遇。每个人都是孤岛,看似相连,实则各自漂浮于生命之海。承认孤独,接纳孤独,乃至品味孤独,或许才是面对此生命真相的勇敢姿态。当一个人能在孤独中自处,而不惶惶求助于外,他便获得了内心的自由。</p><p class="ql-block"> 孤独之极境,或许正是通往自我深处的密径。唯有穿越这片无人之境,我们才能真正与那个最本真的自己相遇。诚如里尔克所言:"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在最深最深处,如果它从你的日常生活中退隐,那么你就是诗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