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干菜

老五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东北乡下,夏秋之际伏天的日头总是明晃晃的,正是晒干菜的好天头。那时东北人家的日子,全靠这季节的晾晒。</p><p class="ql-block"> 前院园田地早被收拾得利落:茄子紫得发亮,切片;萝卜白嫩胖墩,切条;豇豆饱满翠绿,去掉头尾;葫芦青白饱满,旋成长条……茄子成片后撒把盐,煞出黑水;萝卜去掉须根,也撒盐揉出水;豇豆要焯水,碧得透亮又带点硬挺;胡芦条,最省劲,旋好直接晾晒……无论是撒盐,蔫一下菜,还是焯水,都是技术活,不能腌太咸,焯水也要软而不烂,母亲总说:“菜也有性子,得顺着来。”</p> <p class="ql-block">  蔫一下的菜放盖帘、窗台、簸箕里晒,焯水的用笊篱把菜捞出来,散落地放在当院苇席上,放在搪有木板的屋前防水坡上,葫芦条则挂在院里的钢丝洗衣绳上。院里的一堆堆紫,一块块白,一片片绿……如五彩祥云栖落农家宅院。那串串葫芦条,组成一帘乳白色的项链,随风轻悠,晃人的眼,沁人的香!</p><p class="ql-block"> 菜的水汽腾起又被阳光吸走,菜便渐渐地蔫下去,颜色却越发浓艳,像被太阳吻过的胭脂。</p> <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来,晒的干菜,那是那菜生命的延续和再生,蓦然间眼眶湿润:感动于它的顽强,感动于它的孤独,感动于它的至情至爱的精神实践。</p><p class="ql-block"> 可我小时候顶讨厌这个晒菜了,要么让我赶苍蝇,要么就让我给菜翻面,主要是我还不爱吃。有次,母亲晾完菜就出去了,让我记得下雨就收一下。结果,我给忘了,菜全被浇成了稀汤,我被母亲狠狠地骂了一顿。后来,又让我收,我怕再下雨忘了,母亲一走我就给收了。然后不一会儿,母亲就回来了,又骂了我一顿。现在想了,暗自窃笑,我是以为母亲会晚些回家,我提前收拾完可以放心出去玩,哪是怕下雨啊!</p> <p class="ql-block">  那时晒在院子里,保存好的干菜,是为青黄不接的冬春季裹腹的,如生命一般珍贵。母亲见邻家好几个半大小子,没菜吃,时不时的送干菜过去。还记得,后街五爷病重期间,就念叨着要吃茄子干。可那年结茄子时雨水大,很多家都没晒茄干。于是,这成了全村茶余饭后的谈资。到了,是从老拐叔那掏弄来了一碗茄干,五爷才微笑着走了。</p><p class="ql-block"> 油灯下,父亲也常是面对小炕桌,桌上一碗家酱,一团榨干菜,一壶地产小烧。他坐在桌前兀自喝酒,如同打坐。那种安静与享受,让我顿悟那喝酒与他人无关,与傲慢无关,只与自由深爱有关。</p> <p class="ql-block">  是的,故乡人仅有简薄的行囊,粗粝的衣履,苍凉的月光,还有那萎缩、干瘪、褶皱的干菜。但他们互相扶持,互相援救,互相关爱,将善的培养诠释成了美的境界。</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渐渐懂事,夏夜时分,忙不迭地主动收拾晾晒的干菜。然后躺在院中竹床上,看幽邃如墨的天穹,点数缀满的星星。大柳树上悬着一轮盈月,那大树的团晕如硕大毛笔,在灰色夜空的玉宣上皴染……田野里全是声音,虫鸣声,蛙声,夜的声音,此起彼伏,喧闹得夏夜无比静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娟丽的午后,随着一缕缕明快旷远的蒲水之风,路边原野到处可见野菜。它们均温柔敦厚,资质朴素,离离繁盛,枯荣自在。</p><p class="ql-block"> 灰菜齐人高,苋菜红得像火苗,蚂蚁菜贴在地上铺成绿毯子,婆婆丁的小黄花星星点点。“灰菜要嫩叶,苋菜挑红梗,蚂蚁菜得连根拔,婆婆丁的花不能用……”父亲教着教着,我们背筐里的菜不知不觉就装满了。我躺在草地上,白云变成了我的翅膀,心思和风一同飘荡。</p><p class="ql-block"> 择洗焯水,满院又像铺了层花毯子,灰绿、紫红、青白……母亲边摇蒲扇边晒菜,“多晒点,咱家多存点家底,冬天就不愁了。”</p> <p class="ql-block">  这一采一摘,一洗一晒,一翻一收,简单的动作。每天坚持做一件事情,等待时间的馈赠,我仿佛一下长大了。</p><p class="ql-block"> 家乡紧挨蒲河,也晒青莲子,把里面那个绿色的芽拿掉晒干泡水,治咳嗽。白色的莲子肉,做汤,也有药效。也晒煮熟的鸡头米,做米饭时加入,这几成了家乡特色小吃了。</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晒干菜已成历史,父亲也早故去。母亲生活的太过艰深,现在已由艰深归于平静。已不识其痛,更像一个避世隐居的老人,满脸褶皱,终日蜷缩着,已尽不愿再哼一声。</p><p class="ql-block"> 如晒的干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