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见韧：老父再登彰仙观（2020.5.11）

静影沉璧

　　五一假期，家人难得相聚，便想着陪老爸出门走走。老爸提议再上沩山看看，妹妹立刻咨询朋友了解情况、安排好各项事宜，一家人便驱车出发了。

车子出城向北，行驶约十五里，便驶入了起伏连绵的沩山山区。老爸有些晕车，我们停下车让他休息片刻，喝了点温水，才继续前行。

　　彼时临近初夏，南方的晴热天气来得猝不及防，气温骤升，暑气逼人。顶着烈日，我们先参观了古洞天与月形湾古窑厂，指尖触过斑驳的古迹，耳畔似拂过千年的风，醴陵深厚的文化历史底蕴，在眼前徐徐铺展。

　　中午在农家院用餐，一家人围坐一桌，糯米饭软糯香甜，煎豆腐外酥里嫩，炒虾米鲜掉眉毛……一道道颇具乡土特色的菜肴，彻底满足了我们的口腹之欲。饭后已过两点，要知道，老爸平日里在家，这个点是雷打不动要午睡的。可他却忽然开口：“我要去彰仙岭看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一股“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劲头。我们见状，也立刻振作精神，朝着彰仙岭进发。

　　我们都清楚，老爸对彰仙岭的这份执着，源于他年少时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旧时家境艰难，全家节衣缩食才凑够钱供他上学。为了省钱，他每天走路上学，一日只吃一顿饭。一次学校组织爬山，他不慎掉队，在彰仙岭迷了路，正当饥渴难耐、无助彷徨时，幸得道观里的僧人指路，还给了他一个玉米棒子充饥。这份恩情，老爸记了几十年，对彰仙岭也自此多了份特殊的牵挂。六年前，他还特意将这段往事写进了自己的回忆录里。三年前，怀着感恩之心，他还到彰仙岭道观故地寻访。

　　去往彰仙岭的路并不好走，山峦起伏间林木葱茏，山路蜿蜒盘旋，时而遇陡坡急弯，时而临绝壁断崖，地势险要。汽车在山间穿行，车身摇晃颠簸，我们担心老爸不适，特意放慢了车速，身后的车一辆接一辆从旁驶过。

　　一路向上，山势愈发高峻，不久后便到了一处开阔地。这里新建了一座廊桥，上有阁楼、下有凉亭，游人或驻足小憩、闲谈家常，或登高远眺、饱览风光。惠风和畅，将暑气吹散几分，让人顿感心旷神怡。廊桥旁立着一块大石碑，刻着“彰仙福地”四个大字。看到石碑，老爸瞬间兴奋起来，笑着说：“这是福地，能来这儿的，都是有福之人！”说着便让我们多给他拍几张照留念。他把拐杖递给我，在碑旁站定，举起双手挥舞着，鹤发童颜的模样，笑得格外开怀。许久未见他这般舒展的笑容，连带着我也被这份喜悦感染。

　　驱车继续上行，爬过一道陡坡后，便只能徒步前行。穿过一段绿荫蔽日的小路，不远处的山崖上，一排翘檐斗拱、气派非凡的殿宇映入眼帘——那便是著名的彰仙道观。

　　通往道观的路，是一长串齐整的石板台阶。每一级都比普通住宅的楼道更高更宽，约莫有一百多级，顺着山势向上延伸，越往上越陡。我忍不住问：“爸，你行吗？我们扶你上去吧！”老爸却摆了摆手：“不要，我自己走。”

　　老爸身形偏高偏胖，平日里在平路慢走尚且无碍，可面对这样的台阶，显然是比较吃力。他右手拄着拐杖，左手紧紧扶着栏杆，胖圆的身体微微向右倾斜，先抬起左脚踏上一级石阶，稳稳落定后，身体再向前倾，借着拐杖的力气撑起身子，右脚才紧跟着落在同一级台阶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努力。往往上两三级，他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再接着往上走。我看着他吃力的模样，既心疼又着急。妹妹说她去年来过这儿，让我先去观内看看，她留下来陪着老爸慢慢走。

　　彰仙观始建于唐代，是张良祖师的道场，作为道家四十八福地之一，向来名闻天下。当年老爸迷路时受僧人相助，便一直想着来这儿还愿感恩。三年前我们陪他过来时，道观里外一片破败，残垣朽木随处可见，游人也寥寥无几。自2018年重修后，如今已初具规模，道观内外焕然一新，游人或赏景、或进香，人还不少呢。

　　我在观内大致浏览了一圈，没多久，便看见老爸拄着拐杖，缓缓从道观大门走了进来。我赶紧迎上去给他拍照，问他是不是累坏了，他却面带微笑，轻声说：“还可以。”

　　近几年，老爸日渐衰老，身体机能明显下降，还常被病痛困扰——眩晕、耳背、腰突、腿疾，让他起坐吃力、行走不便，步履也愈发蹒跚。去年我老妈离世后，本就性格内向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少语，身体不适时，还常常闷闷不乐。即便身处这样的颓唐老境，自尊要强的他从不甘心，每天仍坚持规律作息，腿脚不利索，也依旧会出门散步。

　　这次出行前，我还一直担心他体力不支，可能会半途而返。可眼前的他，拖着老迈的身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竟然真的登上了彰仙观！我打心底里佩服老爸——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这份坚韧不屈、顽强拼搏的劲头，正是他一生都未曾褪去的军人本色啊！

　　站在观内远眺，远处新绿的阡陌田畴笼罩在淡淡的山岚雾霭中，脚下满山的植被生机勃勃、郁郁葱葱，这般秀美的景色，让人沉醉。

　　观赏完毕，我们在观内休憩了片刻，便沿着原路下山。从山下回望那长长的石阶路，老爸似乎意犹未尽，忽然仰天大笑几声，一股豪迈之气喷涌而出，仿佛将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释放，整个人都如释重负！

　　这次陪老爸重游彰仙观，不仅见证了他对旧日恩情的深切铭记，更让我真切触碰到衰老困境里父亲的挣扎与抗争，也深深感受到他生命深处那份坚韧不屈的意志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