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菜轶事

海边过客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一生都在土地上辛勤劳作,与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即便离世后,也化作了岭上的一抔黄土。她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不仅要下地干活,还要操持一家人的一日三餐。餐桌上的蔬菜供应便成了母亲的一大难题。因此,母亲除了正常地下地干活,还得打理菜地。她一走进菜地,便在菜地里忙碌了大半辈子,留下了很多种菜的轶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我知事起,我就常看到母亲在菜地里忙碌。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真的喜欢种菜,但她终究把自己练就成了一个种菜高手。家里对蔬菜的需求量大,她不得不在乱石堆的缝间寻找空间,在陡坡上开垦荒地,甚至到了晚年,依然在家旁的边角地上开辟菜园。她把这些零碎之地,经营得如同一幅生动的画卷。播种时,她蹲在地头,认真挑选种子,豌豆要选圆润饱满的,茄子籽要挑乌黑发亮的。育苗时,她把种子均匀撒在土里,细心浇灌,天天查看,等嫩芽破土而出,再小心翼翼地移栽到别处。施肥有门道,鸡粪要埋得深,草木灰要撒得匀,她说“土地和人一样,饿了得喂,渴了得喝”。除草更是细致活,她常常一蹲就是半天,连指甲缝都沾满泥土,却能将杂草连根拔掉,绝不伤及幼苗。邻居们常夸:“看华氏嫲种的菜,黄瓜顶花带刺,甜脆可口;辣椒红得透亮,油亮匀称”。母亲听了,只是笑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满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然,母亲种菜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粤北山区缺水,那年秋冬交替之时,遭遇大旱。母亲在菜地里播下的白菜、萝卜种子将近一个月都没发芽,那些圆润饱满的种子反倒成了麻雀的美味佳肴。母亲只好重新翻整土地,再次播种,并盖上一层薄薄的茅草,每天早晚挑水浇地。好容易等到幼苗破土而出,却又碰上更严重的旱情!母亲只能增加挑水浇地的次数,一天得挑水浇地三五回。烈日下,她肩挑水桶一趟趟浇水,汗水湿透衣衫,肩膀被扁担压出深深的红痕。邻居劝她说:“这季估计不行了,歇着吧。”她却摇头道:“苗还没死完,多浇几次水,说不定还能活。”半个月后,幼苗居然真的缓过劲来,长得又高又壮,菜地重新焕发生机。母亲站在地头,看着满眼翠绿,喃喃道:“土地不欺人,你肯咬牙熬,它就肯给你一口吃的。”那年冬天,我家餐桌上摆上了新鲜的小白菜,而许多邻居却没有菜秧移栽,母亲便从地里拔出许多菜秧分给大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邻居们都很感谢母亲,都知道她是个热心人,她种菜的精湛技艺更成了邻里间的“妙招”。隔壁叔婆种的黄瓜总是发黄打蔫,便请来了母亲。母亲走过去拨开叶子一瞧,说:“瓜苗根部腐烂了,需要用草木灰拌土,再浇些淡盐水。我菜地里有秧苗,你重新移植吧!”说完,就从自家菜地挖了几株茁壮的瓜苗递过去。母亲在光子埂水田为芥菜施肥时,发现对面地块赵家婶婶的青菜长了虫,她回村后立刻跑去告诉赵婶,并耐心地教赵婶用“六六粉”与草木灰混合制作杀虫剂。村里人遇到种菜问题,总喜欢来问她,母亲从不保留,把经验细致讲解。有一年雨水频繁,许多人的菜地蔬菜生长不佳。母亲的菜地多是石花地、坡地,受灾较轻。她告诉大家,地里的蔬菜肯定是被过多积水泡了,必须抽沟排水。有人听从了她的建议,在自家菜地抽沟排水。有些人还是不放心,非要把母亲拉到田间地头去现场指导。那几天,母亲忙得不可开交,我们的一日三餐都没能按时供应。这难免引起家人抱怨,母亲用手捶捶自己劳累的腰,喘着粗气说:“他们菜地的菜要是没了,以后吃啥蔬菜?我现在帮他们早点抽好沟,尽快排水,不是能减少些损失吗?我们晚点吃也饿不坏的。”抽沟排水后,很多菜地都有改善,只有少数人家受了水灾影响。为表谢意,隔壁二嫂送来新采的卷心菜,赵家婶婶带来火红的辣椒,下阶花姐提了一篮黄瓜……母亲摆手拒绝,只道:“邻里之间,不用算得太清楚,你们的收成可以匀点给那些有需要的人家。”她更是让来人坐下,端茶倒水,拉起了家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邻里间聊些家长里短,这是极为普通的事。母亲对此也格外热衷,旁人都愿意与母亲闲谈。无论是村里村外,还是田间地头,都是她们闲聊的地方,菜地更成了她们的闲话场地。挑水浇菜时,碰见张家表嫂,肩上担着装满水的木桶就聊上了:“你家孩子上学乖不?我落的黄瓜苗分你几棵?……”有人劝说:“你们倒是先把扁担放下再聊呀!”母亲却说没关系,聊几句就走。然而她们仍旧聊个没完,哪怕把扁担在肩膀上换来换去好多次也没停下的意思。到张家水井挑水时,从上巷口出来的母亲,瞧见从下巷口出来的隔壁婶婶,两人便隔着一道高坎聊了起来,从天气谈到庄稼,从孩子说到大人,从市井传闻讲到家长里短,一担水挑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她们回家。要是在菜地,遇到熟人经过,母亲也会打个招呼,更多时候会停下锄头唠叨几句。听路人夸她的菜种得不错,听路人称赞她的种菜技术高超。当然,母亲不只是听路人的夸赞,她也会帮路人解答疑惑。她们开始是高声交流种菜经验,忽然又变成低声密谈,仿佛有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话。我并不担心母亲她们在搞什么“秘密活动”,这么多年我也没听到别人说母亲的坏话,也没听到母亲说过别人的坏话。母亲就这样一直和别人闲聊着,我外出工作后,偶尔回家,总能看到院子里围坐着一群叔婆伯母,依旧在那里谈论家长里短。我曾好奇地问母亲,为何她跟别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呢?她只是轻声说道:“人活着,总有说道的。开心的事和人分享,难受的事找人倾诉。就像菜地里的蔬菜,小的时候得施肥浇水,长密了就要间苗掐尖。菜地绿着,日子就有盼头。”母亲的比喻或许不太恰当,但她的为人处世却像她侍弄的菜地,常年繁茂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繁茂的菜地带来了蔬菜的丰收,除了满足家里的需求之外,还会有很多蔬菜剩余,将它们加工储藏就成了当务之急。幸好,母亲正是蔬菜加工的好手,她能把丰收的喜悦凝结成四季的滋味。晴朗秋日,阳光甚好,母亲把菜地里的豆角、芋杆、辣椒等采摘回来,洗净沥水后剁成丁状,铺在竹匾上晒干,晒好的菜干收进菜坛子里密封保存,经过大约一个月的回潮发酵,香喷喷的糟菜就制成了。母亲说制作糟菜有诀窍,掌握了这些技巧,做出的糟菜才会又香又美味,也能存储更久。蔬菜的搭配如老中医的药方,只有配伍得当才能发挥出“药效”,制作糟菜要选用辣椒、姜(或姜苗杆)、豇豆等。切剁时丁段长短粗细一定要合适,丁段太长太粗很难晒干,吃的时候如咬树枝,太短太细晒后如粉,吃的时候如嚼糠皮。晾晒的时间更有讲究,待水汽褪尽,菜干蜷成卷时正好,太干了汁水全无,不利于回潮发酵,水分过多也不行,会导致菜干变酸甚至腐烂,不利于保存。母亲还给我很多面授机宜,只是我却记之甚少了,但我始终记得母亲制作的糟菜是最香最好吃的。母亲制作的腌菜更是一绝,别具风味。秋冬交替之时,雨少风大,菜地里的芥菜长势正好,母亲把芥菜叶摘下来,放田埂地沿上晒蔫,待叶柄上的水分晒去许多,切碎加盐揉搓(有时直接封存),封在菜坛子里,来年夏末,青黄不接时开盖取用,香气四溢。冬末春初,撒播最迟的萝卜熟了,晒萝卜干的时节也到了。母亲把白胖如玉的萝卜洗得晶莹剔透,把它们切成薄片放在竹匾上晒到干透,再用尼龙袋把干透的萝卜干装起来保存,无论是用来炖猪蹄或者在正月里用来做粉蒸肉都是绝好的配菜!母亲还会把萝卜切条成长条,晒去少许水分,拌上盐和辣椒粉,腌出的萝卜干更是生脆,嚼起来“咯吱”响……母亲总说:“菜干是丰时的节余,花点心思加工存放,以备不时之需。有需要的日子,哪怕再难,这菜干也能嚼出滋味来。”母亲把菜地里多余的蔬菜加工储藏起来,不仅减少了浪费,也为蔬菜短缺时提供了补充,更加工成了不少的美味。这些美味成了我牵挂,总让我迷恋。母亲去世后,我把母亲存放在墙角的那坛腌菜,连同坛子一起拉回了我的住处,这算是留存了母亲留给我的那份美味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便是一些关于母亲种菜的轶事。母亲把大半生的光阴都倾注在了菜地里,她把菜地侍弄得充满生机,也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母亲种菜的轶事,是泥土里长出的诗篇,她用布满茧子的双手,在菜地的褶皱处绣出繁花,在生活的困顿中种下希望。多少个困苦的日子,多少道难跨的沟坎,最终都化作了母亲皱纹里的光,照亮了自己,也温暖了他人。母亲的菜地是她心中的一座庙宇,那里供奉着她最朴素的信仰:人只要肯耕耘,土地永远有春天。这信仰成了她独特的生活哲学,她常说:“人活在世,和种菜一样,只要踏实肯干,地里总会长出菜来。”这话,像她制作的菜干,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有味。</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5年9月16日,浙江温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