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别

无烛 

<p class="ql-block">文:无烛</p><p class="ql-block"> 当车轮开启,即将奔赴中原大地时,窗外的杨树排成了队列,仿佛要引我归向那个名为“家”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车厢里,并排摆放了两个木盒子,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p><p class="ql-block"> 生平第一次陪着父母回老家,我与父母,在这逼仄空间里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安静与平和,这将是我与他们最后的陪伴,是的,少年会老去,旧人会离散,今后,在我笔下关于描写父母的千万种可能里,都将不会再有重逢。</p><p class="ql-block"> 车轮碾过王屋山的褶皱,载着我们送父母去往最后的归途。每遇隧道,我便回头轻唤:“爸,妈,过山洞了,慢些走。”黑暗吞噬车厢的瞬间,我们用温暖的声音引领着二老,为二老挡一截阴冷。每经桥梁,我会轻念:“爸,妈,过桥了,跟着我们回家,回家路亮堂。”我们像童年时被父母牵着手过马路那样,此刻换作牵引着他们走过人间最后的路程。</p><p class="ql-block"> 四百公里山河迢递,数不清唤了多少声“过山洞了”“过桥了”。这些叮嘱原是父母当年带儿女返乡时的专利,如今在反向的归途上,成了子女献给父母最后的叮咛。每一个隧道都是通往岁月钻探出的路,每座桥都架在记忆的断裂处——几十年前是父母带着儿女回家探亲,几十年后是三个中年人送父母回黄土老家。</p><p class="ql-block"> 车近长垣,马寨浮桥在望。几个堂姐和外甥们已经前来等候,与堂姐们上次相见至今不过十年光景,姐姐们竟已两鬓飞霜。大姐拄着竹杖,腿脚明显不利索了;二姐伸手开车门时,我看见她手背上深褐色的老年斑像黄河滩上的浮萍。</p><p class="ql-block"> 她们哽咽着抚摸骨灰盒,布满细纹的手指在木盒轻轻摩挲,仿佛在给久别的长辈整理衣襟。跟我年龄相仿的外甥们喊着“舅”“姨”,这些我们从未谋面的后生,此刻却成了父母归葬时最年轻的守灵人。</p><p class="ql-block"> 九月的黄河水裹着黄沙滚滚东去,马寨浮桥在脚下微微晃动。我们兄妹三人捧着两方沉甸甸的木盒,在家乡亲人的簇拥下走向桥边。堂姐们准备好了各种祭品,替所有未能送行的亲人尽最后的孝道。</p><p class="ql-block"> 哥哥们颤抖着打开骨灰盒,红布包裹的骨灰静默如眠。我们将早备好的黄白菊瓣细细掺入,金黄与素白交织,恰似父母几十年的陪伴——父亲如骄阳炽烈,母亲似月光温柔。香火燃起时,青烟被河风揉碎,二哥的祭词断在喉咙里:“爸,妈,到家了......”</p><p class="ql-block"> 第一把骨灰撒落时,黄河风突然静了。细密的尘灰与花瓣在阳光下翩跹,如一对蝴蝶相依盘旋。我们跪倒在浮桥上,看父母化作两道素练融入浑黄,泪水砸在桥板溅起星点浊泥。黄河水似在低声呜咽,那声音古老得像是从黄土深处生长出来的,那是一种召唤和迎候,一种对离家多年的游子的接纳和容留。</p><p class="ql-block"> 两方空木盒顺流远去,一前一后宛若生前相守的模样。忽记起母亲生前曾说:“待我们走了,就把骨灰撒进黄河。你们想爸妈时,就去黄河边走一走。”如今才懂,父母早将最后的温柔埋下伏笔——从此九曲黄河万里沙,皆是父母归来的步伐。</p><p class="ql-block"> 骨灰渐行渐远,在粼粼波光中分不清哪些是水波哪些是父母。我们朝着水流呼喊:“爸!妈!一路走好!”三个年过半百的孩子,在黄河中央泪别父母。这孕育了无数文明的大河,此刻竟瘦得只容得下两盒骨灰的漂泊。忽然懂得所谓永别,不过是往后所有团圆时节,桌上永远空出的两个位置,是所有欢喜悲伤再也无处诉说的怅惘,是黄河水带走了具象的父母,却把他们的影子烙进每滴水里。</p><p class="ql-block"> 至此也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最痛的别离,不是送棺木入土,而是亲手将至亲化作流水,从此天人永隔,唯余滔滔。父母从我们祖辈的儿女变成黄河的儿女,自马寨浮桥启程,过开封,经齐鲁,最终奔向浩瀚无垠的海。</p><p class="ql-block"> 转身离去时,大哥忽然指着河面:“看,盒子还在并肩漂着。”泪眼朦胧中,但见两方木盒如比目鱼相随,载着父母未尽的絮语,漂向水天相接之处。我们向着骨灰飘走的方向叩头,如同幼时给父母磕头讨压岁钱那般郑重。额角沾上桥板的黄土时,忽然懂得父母为何执意要归黄河——这水穿越晋豫两省,终将流入渤海,他们是以最决绝的方式,许我们一片无处不在了的念想,我们兄妹这三个连祖父母面容都未曾见过的孩子,也最先读懂了血脉里流淌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黄河水不会倒流,但我知道,每粒泥沙都记着所有归来的游子。此后每个黄昏,每当我听见水流声,都会当作父母温柔的应答——他们终与故乡血脉融为一体,在每一滴奔腾的黄河水里获得永生。</p><p class="ql-block"> 堂姐们搀扶着我们,她们粗糙的手掌传来故乡的温度,这些温度,是故乡的亲人们,在黄河畔为我们备下的永远的归途。</p><p class="ql-block"> 父亲母亲,此次别过,我相信我们都还有一份心留在了今世。待到来生,它让我们可以在重叠的时光中自由穿行,再得相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