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秘沁源·苏家庄明代荩臣宋讷迷踪

山蹊子

（本文转自网络）

沁源最早的志书就是明代万历版，在这版《沁源县志》人物.忠烈一节记有：

宋讷，韩洪里人，由岁贡累官大名府知府，靖难兵起，死之，见（笔者注：即，现）入大名府名宦。

在古迹.丘墓一节同时记有：

宋知府墓，在县北八十里苏家庄。今有宋姓者人以为公之后云。按：公讳讷，任大名府知府。详见《忠烈志》。

靖难者，何也？查史书常识可知，专指1399--1402年，由燕王朱棣发动的与建文帝夺取政权的战争，该战争以朱棣胜利进入南京城而告结束，朱棣登基，即明成祖（1402——1424年）。而且，朱棣在靖难南下之前，确曾掠掳驻并驻扎于大名，可见此地地军事理位置的重要。但是，并未见到当时大名战斗激烈程度的记载。在《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第29页记载：

（建文元年）十二月燕王移直沽之舟至长芦，载䧏获辎重，顺流而北，王自率众循河而南。盛庸出兵袭后，不克，燕王遂至临清，移屯馆陶，掠大名，焚军饷。甲午，燕王至汶上，掠济宁。

该卷第36页记载：

（建文三年）夏四月燕兵次于大名，大名官吏迎燕兵，谍者言齐泰、黄子澄皆窜逐，有司已簿录其家。

而且，在《明史纪事本末》里，可以看到某县知县一级官吏的身影，却看不到这个大名府知府的任何足迹。但是，就因为这一个有名的靖难之役和宋讷所担任知府的特殊身份，却引起了清代乾隆年间沁源县令毛振翮（曾先后任江南如皋主簿、高平知县、沁源知县、宁化知县、凉州知州）的重视，而且由于苏家庄宋氏后裔的苦苦哀告，毛县令竟然不吝笔墨，在《宋太守传》（见光绪版《沁源县志》）中深情地写道：

壬寅九月既望，余奉宪檄，来署沁源县篆。道过绵上，访介之推遗迹，徘徊者久之。既下车，览县志，有明故大名府知府太守公讳讷其人。公固洪武朝，由岁贡，入翰林院文渊阁大学士，出任大名府太守。当永乐靖难兵起，激于义而死焉者也。因慨然曰：“是大有关名教也。”盖表扬之以为人心风俗之励。即与绅士访其里居与其祠墓所在，将勒石道左，以昭示士民。

适后裔九世孙武生绍殷、十一世孙增生文照，持太守遗像，谒予而请曰：“家先人没于建文之难，未敢录其心迹，载之墓表，至今志铭阙如，敬请为传，以志不忘。”予曰：“唯唯，昭贤励俗，是有司之责也，谨受命。”且夫公距今几百余年矣，离京又几千万里矣。兵燹屡经，文献无征，亦何能举其生平而细加阐述耶! 顾即其慷慨大节，随士卒而俱殁者，可述而志已。

方燕兵南下，时建文逊位，犹是一姓之天下，大物其未改矣。使稍委曲其间，而隐忍以就功名，其建树非常，当更有赫赫照人者。而公凛不二之义，卒至捐躯死节，非见理明而不蔽者，乌能若是哉？噫！吾因之有所感，富贵功名之场，震耀一时，依古以来，不知凡几辈矣！乃一再传而子孙凌夷，流离迁徙，半归消灭。

欲考其里居丘垄，徒令人抚荒烟蔓草之区，俯仰凭吊，感慨唏嘘而不禁者何可胜道！而公至今庐井无恙，丘垄依然，簪缨累叶，世守其遗。孰非公之精诚，格天地，感神明，默护于无穷哉！则其昌炽岂易量耶！予不敏，勉从所请，为即其梗概而为之传，凡以示劝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赞曰：“靖难之役，朝臣多慷慨就节，如潞安暴昭、泽州张昺，其炳炳也。公以大名太守，捐躯殉国，不为偷生之行，视彼一遇燕兵，或引却南下，或身遭浮馘，犹靦然立朝者，何啻霄壤之隔也！君臣之义，有死无二，如公者其亦足多也哉!”

而且，毛县令还并为宋讷墓碑题字，“明故翰林院文渊阁大学士出任大名府知府宋公讳讷字訒言号金人，诰赠宜人段氏之墓”，由宋氏后裔合族在嘉庆十九年（1814）十月初一日重新树立碑石，在这块青石碑的圆首中间刻的“建文荩臣”四字也是毛县令的手笔。而且，在碑的背面先后刻有毛县令、儒学教谕赵麟诏、原任江南如皋县主簿毛诗、十一代孙增广生员文照所写的怀念纪事诗，这些诗如下：

秋日拜宋太守墓

烽燧南侵压岭云，法龙燕邸尽元勋。

捐躯不复知成祖，仗节端教属使君。

城破阳平留毅魂，神依谷远有孤坟。

我来凭吊秋深候，荆棘荒烟又久熏。

再和前韵（原标题为《步和前韵》,列写诗四人第三位，署名为“原任江南如皋县主簿毛诗”，疑为毛县令本人,兹姑前列于此。)

宋公荒冢草连云，犹忆当年徇难曛。

附凤应嗤姚广孝，骑箕不负建文君。

前炳耀千秋史，故里苍凉数尺坟。

遥与绵山相对峙，频教过客怨斜曛。

再后为浑源州人，岁贡，乾隆四十二年任县儒学训导的赵麟诏的诗，题目是“和邑侯《秋日拜太守墓》原韵”:

一抔遗塚委寒云，邑乘犹传死事勋。

亮节囚身曾报主，贤侯吊古重怜君。

道旁特表孤臣清，村外为培异代坟。

四百年来逢赏识，丰碑终古映朝曛。

再有就是宋文照的诗三首，题为“谨依原韵附和三首”：

曾消先业若浮云，式闾贤侯阐往勋。

碣面显扬题一善，冢中隐感谢诸君。

二三孙未绳其武，四百年方耀及坟。

每奠忠魂思佑启，绵峰望断夕阳曛。

抚躬何策际风云，坠诸几烟昔日勋。

不有邑侯称报主，谁知祖武尚忠君。

旌旗望□光蓬毕，韵节叶叶擢古坟。

永感召棠荫泽远，此碑千载映朝曛。

遥瞻锦旆幕彤云，泽霈宗祊称异勋。

明季徽臣无三主，清时藻□有诸君。

署齐捐俸怜孤迹，石壁题诗寄古坟。

自此来垂功德在，岘碑勒后映朝曛。

从中可以看出，这些诗都是围绕着宋氏先人讷殉节而写的，是名符其实的恢复名誉的诗。可是，不知为何，此面的诗碑与前面的墓碑并不是刻于同一时间，而是亁隆四十七年（1782）嘉平月（农历十二月）初旬，竟然比墓碑早32年，为什么毛县令壬寅年（1782）题的字到嘉庆十九年才又重新刻一块墓碑呢？而且，诗碑并未和前面的墓碑一样地标注“重刻”，难道这次的墓碑是将原碑的内容磨去重刻的？这又何苦呢？

当然，这篇收录于清代光绪版《沁源县志》艺文卷的《宋太守传》未能将宋讷像潞安暴昭（《明史》有传）、泽州张昺（《明史》列传第四十九）一样，昭告天下，载之国史，但是，也在沁源发生了不小的波澜。因为，对于这样一位州府级的高官，而且“见入大名府名宦”的大人物，那是多么了不起的荣光。于是，就有了民国初年补修“太守坊”（民国版《沁源县志》坊表记，为明初建，并加注"新增"），有了陈小燕的《寻访山西明代贤臣宋讷踪迹》（ https://www.sohu.com/a/148187634_197494），在《寻访》里，这位宋知府不仅是在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变”时，带兵力抗、为义捐躯的“建文荩臣”，而且，还有“前包拯，后宋讷”的美誉。

对此结论，本地文史学者张成仁先生曾做过一些工作，写过简短的考证文章，他指出，沁源宋讷并没有当过文渊阁大学士，那个任过大学士的宋讷是河南滑县人，著有《西隐集》。经查《明史》，确实只有这位大学士宋讷（见列传二十五），就是张成仁先生所考证的那位：

宋讷，字仲敏，滑人。父寿卿，元侍御史。讷性持重，学问该博。至正中，举进士，任盐山尹，弃官归。洪武二年，徵儒士十八人编《礼》、《乐》诸书，讷与焉。事竣，不仕归。久之，用四辅官杜斅荐，授国子助教。以说经为学者所宗。十五年超迁翰林学士，命撰《宣圣庙碑》，称旨，赏赉甚厚。改文渊阁大学士。（笔者注：节录）

当然，笔者也希望在《明史》里找到沁源宋讷的踪迹，但是，一无所获，据张成仁先生说，也许一个区区大名府的名宦、知府是不足以录入国史的。那么，只有找《大名府志》查询了。

宋讷哪儿去了

在编纂《长治历代文存.沁源县卷》的一年多时间里，笔者辗转找到了《正德大名府志》的PDF电子版， 结果在《名宦》《忠节》两节里均未找到宋讷的名讳，倒是在《文学》一节里找到了一个宋讷，只不过，他是滑县人，自然就是前面“字仲敏”的宋讷了。

在《进士》一节里，看到了“宋麟，讷之子也，洪武乙丑科，主望江簿，擢监察御史，按治有风纪”，而这一位宋麟也是滑县人，当然是滑县“字仲敏”的宋讷的儿子了，而且，这也与《宋讷传》中的记载相互映证：

“长子麟，举进士，擢御史，出为望江主簿。”

笔者以为，正德皇帝在位时间是1505——1521年，距明成祖在位（1402——1424年）将近一百年时间，对于这样一位“建文荩臣”，对于这样一位大名鼎鼎的大名府知府，怎么能这么快就把他忘记了呢？怎能不给以相当的怀念呢？即使他只是知府，但是，他还是“文渊阁大学士”呀！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推断，沁源的这位“建文荩臣”根本就不存在呢？因为，万历版《沁源县志》明明白白地记载，“靖难兵起，死之。见入大名府名宦。”也就是说，在万历皇帝在位的时候（1573——1620），这时距明成祖登基已经有170年了，距《正德大名府志》成书也有100多年了，为什么能够给同样性质的“建文荩臣”潞安暴昭、泽州张昺立传，为什么我们的宋讷，却只能够像《宋太守传》中宋氏后人绍殷、文照所说，“家先人没于建文之难，未敢录其心迹，载之墓表”，而且还要委屈160多年，最终让毛县令来为他申冤！

更加有趣的是，近日，偶然翻读之前为考证收集的两张图片，竟然发现，在这个与《正德大名府志》不同版本的《大名府志》（印版的字体不同，该志有正德、康熙、亁隆、咸丰、民国五种版本）图片上，也有宋讷的身影，仔细分辨发现，这篇《清丰县学彛训堂铭并序》正是作为大名府名人、文渊阁大学士的滑县人宋讷为邻近的清丰县所作的一件两全其美、各取所需的功德事业，内容如下：

三代风俗，厚人材美，以有家塾党庠之教，况国有学乎？后世郡邑，视一家一党，其教宜何如哉？清丰旧有庙学，煨烬于兵，皇上建极之初，天下郡县承制，以立学官，佐其教者，训藳是设，咸给禄，为养弟子员。亦有差等，又立部使者稽考之法，以伸赏罚，其学六艺、学武学，律为一代。典莅是县者，往往簿书期会为先务，视学校未暇也。

临安金侯子肃来知县事，叹庙学卑陋，改作新之，有殿有庑有堂有斋，宏丽甲乎邻邑。侯为记，既刻诸石，惟讲授之堂名曰彛训，遣邑士窦潜持书请铭于讷，讷惟，道原于天命之性，而行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存于易书诗礼乐春秋孔孟氏之书之内，皆天理民彛自然物则之所在，不可一日而不学也，舍此又奚学哉？侯名堂于学，取九畴之言，盖有志于以吾君为皇极之君，以吾民为皇极之民，俾风俗人材无愧于三代，学校之教而后已。凡登兹堂者，贵乎践彛训之实，不以记诵剽掠为功，而贵乎以穷理修身为要，以近天子之光，此又侯有望于清丰之士云。铭曰：

呜呼九畴，皇极中分，上天锡禹，洛书呈文。

箕子傅周，敷言始陈，妙矣敷言，万世是尊。

曰彛伊何，在物在人，在物在人，常理曷泯。

曰训伊何，维师维君，维师维君，大训孰湮。

彛训名堂，明道修身，以立大本，以序彛伦。

孝以训子，忠以训臣，降衷不昧，天理常循。

道徳光华，庶几可亲，维皇建极，敛福锡民。

维皇作极，感化无垠，惟民保极，五福重臻。

奥阃宏纲，浅学莫闻，敢曰作铭，以伪乱真。

侯惟搢绅，志在经纶，书事贞石，永播英芬。

登堂励学，训告谆谆，继侯来者，毋怠咨询。

当然这篇序也收入了宋讷的《西隐集》里，也许作为一县之长，毛县令是看到过这位来自滑县的文渊阁大学士宋讷的《西隐集》的，但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然又把大学士的头衔加之于我们沁源的宋讷，使他集百般荣宠于一身，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那件磨碑重刻之事，就有了陈小燕一腔热忱地歌颂这位忠于先君、视死如归的大忠臣，于是，也才有了笔者这样有辱先贤的苦苦追寻。

而且，笔者在清咸丰三年、郭程先主编的《大名府志》（自中国哲学电子书计划网站，该网系学术网站，有释文，也有原版书籍影印页，可以对照阅读）里搜索关键词“宋讷”（大名府志 -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https://ctext.org/wiki.pl?if=gb&res=259381&searchu=%E5%AE%8B%E8%AE%B7&remap=gb）时，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这位滑县的大学士宋讷，并没有知府宋讷的身影。

那么，这里就出现一个问题，如果大名府里没有知府宋讷的话，那也就表明，万历版的《沁源县志》里的宋讷是不可信的，或者是不是也可以说，这个宋讷是不存在的？或者说，这个宋讷并没有实际的知府官衔，只不过是一个享受知府代遇的“同知”，而在故乡人的流传中，索性就把他叫成知府了，就好比我们现在一样，一般都不称呼“某副市长”“某市长待遇”，而统一简称“某市长”。

余墨

对于这种笔墨官司，笔者是很讨厌的，因为，这不但有损于这位先贤，不利于当今县委所倡导的“兴文”“尚旅”，不利于我们沁源借助这个著名的“文渊阁大学士”“建文荩臣”一鸣惊人，一飞冲天，而且，我也知道，这样的探究肯定会为一大批人所不耻，不仅会为苏家庄宋氏后人所骂，同时，也会让人进一步产生更加恶劣的判断，但是，本性使然，职责所在，澄清历史真相，实事求是地还原一个真实的、历史的宋讷，也许正是历史的沁源赋予我自己的责任。

——《沁源文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