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夕阳霞满天

勿语蒙

桑榆夕阳霞满天

（边丽影）

秋光总把傍晚拉得格外长，像舍不得收尽最后一点暖。

风里裹着草木的清冽，又掺了些夕阳的温，吹在脸上不凉不燥，倒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

沿河岸慢慢走，先碰响了河边的芦苇——干枯的苇叶互相擦过，沙沙声里带着点痒，像谁在耳边轻轻絮语。

抬头时，天边的云早被染透，先是浅粉，像春日里揉碎的桃花瓣浮在蓝天上，绒绒的，似要落下来，没等看够，又沉成橘红，像灶上温着的蜜糖，稠得化不开。

最后晕出一抹胭脂似的紫，连远处黛色的山尖，都被这霞光浸得软了轮廓，再不见白日里的硬朗，倒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墨。

夕阳该是累了，悬在山坳里不肯再挪半分，把最后一缕光斜斜泼下来。

没了烈阳的燥，这光软得像棉絮，落在青石板铺的路上，缝里的青苔便绿得发亮，连叶尖沾着的细尘都看得分明。路边老墙的砖缝里，嵌着细碎的金，把斑驳的墙皮都衬得温润起来。墙头上爬着的枯藤早没了叶子，褐色的藤蔓缠着砖缝，却把影子投在墙上，像谁用淡墨轻轻勾了几笔，风一吹，影子就跟着晃，倒给沉寂的墙添了几分活气。偶有几片迟落的柳叶从头顶飘过，沾着霞光，像小灯笼似的，慢悠悠落在路中央。

河面最是贪这霞光，把整片天的颜色都揽进怀里，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又像铺了匹流动的锦缎。正望着，忽然有几只野鸭子从水里钻出来，翅膀一扇，带起细碎的水珠——水珠落在霞光里，竟也闪着小钻似的光。它们排着不怎么齐的队，贴着水面游，脚掌划开涟漪，把满河的霞影搅出细细的纹路，却不显得乱，反倒像给锦缎绣了圈银边。有只小鸭子游得慢了，“嘎嘎”叫了两声，前面的同伴便停下来等，直到它追上来，才一起往河心的芦苇荡游去，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慢慢被霞光抚平。偶尔有鱼从水里翻出，“哗啦”一声，便搅碎一片霞影——碎成星星点点的光，在波心晃荡，可没等涟漪散开，霞色又慢慢聚起来，依旧是满河的温柔，仿佛刚才的惊扰只是一场轻梦。

岸边的柳树站了许多年，枝桠光秃秃的，却把霞光筛成一缕缕的，落在树下的石凳上。石凳上积了层薄尘，可被这光一照，连尘粒都成了发光的星子，轻轻晃着，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摸上去温温的，像还存着过往的暖意。

河对岸，不远处的小院没关门，木栅栏爬着些枯萎的牵牛花藤，几株晚菊却从栅栏缝里探出头，淡蓝、浅紫的花瓣沾着暮色里的露水，亮晶晶的。

霞光落在花瓣上，像给边缘镶了道金边，连花蕊里藏着的小蜜蜂都染了暖光——它该是在采最后一点蜜，翅膀扇得慢，在花心里蹭了蹭，才慢悠悠飞走。

风穿过篱笆，带着菊花的香，混着泥土的湿意，飘得很远，连远处的山林都沾了这香气。山林里的树早换了颜色，枯黄的叶、橙红的枫、浅褐的松针叠在一起，

层林尽染，可在霞光里，竟也泛着暖融融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海，等着暮色慢慢漫过来，把每片叶子都裹进温柔里。

霞光慢慢淡下去，先是橘红褪成浅粉，像胭脂被风吹薄，再是浅粉融进暮色，剩些朦胧的暖。

最后只剩天边一抹淡淡的紫，像谁不小心碰翻了胭脂盒，只留下点余韵，在黛色的山尖旁晕着。方才游向河心的野鸭子，此刻正往岸边的芦苇丛归巢，翅膀划过水面的声音轻极了，混着归巢鸟儿的啼鸣，顺着风飘过来，又很快沉进暮色里。

路边的灯还没亮，只有远处人家的窗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软，让人想起屋里该有的温茶，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杯沿凝着水珠，还有灶上温着的粥，飘着米香。

站在这光景里，忽然就懂了晚年该有的样子。不必急着起身，不必记挂未做完的事，就坐在那棵老柳树下的石凳上，静看霞光一点点漫过天，从浓到淡，从暖到柔；看野鸭子归巢的身影划过河面，看河面的碎金慢慢暗下去，变成墨色的波；听风拂过芦苇的轻响，混着鸭鸣与虫声，还有河水拍岸的细声；闻着菊花混着泥土的香，偶尔有落叶飘进衣领，带着点痒。等暮色浓了，天边上只剩最后一点淡紫，再慢慢起身，拍掉衣角的尘。

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身后是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身前是亮着灯的屋子，窗里的光越来越近，连门口挂着的旧灯笼，都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样的时光，不用刻意记着，却会在某个微凉的傍晚，忽然想起，想起那满河的霞、墙头晃着的藤影、篱边带露的菊香，想起野鸭子划过水面的轻痕、石凳的温度、风里的花香，还有远处窗里的暖光。

像含了一颗温软的糖，在心里慢慢化开来，甜得绵长，连风都变得温柔惬意——原来晚年的好，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热闹，而是这样慢下来的时光，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浸在安稳与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