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一庙头 穿越半世纪的深情厚谊

蒋静

<p class="ql-block">岁月里的支边印记——记李根才医生与家人的在庙头工作的十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叔叔的生命年轮,始于1937年12月12日天津杨柳青的年画香里,终于2017年7月29日的暮色中。这位从天津这座大都市走出的医者,将十年光阴深植在千里之外的广西沃土,让这段支边岁月,成了生命里最厚重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他毕业于天津医科大学,实习时与在天津市公安医院工作的妻子刘姨相遇,两颗年轻的心在白大褂的映衬下越靠越近。1963年,他穿上白大褂走进天津市结核病医院,听诊器的微凉、药方的墨香,成了青春里最鲜明的底色。婚后的日子刚漫出暖融融的烟火气,1965年女儿李双双的降生,更让小家的屋檐下,多了份咿呀学语的甜。</p><p class="ql-block"> 1969年11月23日,这个寻常的冬日,却在李叔一家人的生命里刻下了深深的牵念。为响应公派支援贫困地区的号召,李叔与刘姨决意远赴广西。他们把刚满四岁的女儿双双托付给杨柳青李叔的堂嫂照顾,离乡那天,或许巷子里的年画正透着艳艳的红,却掩不住车窗后父母回望的泪光——这一别,便是漫长的十年,也成了父母与女儿之间无法弥补呵护。</p><p class="ql-block"> 那时刘姨已怀着六个月有余的身孕,颠簸的列车载着他们,既装着对使命的赤诚,也裹着对未出世孩子的柔软期许。抵达广西后,李叔落脚在桂林市全州县庙头镇贮木场,刘姨则走进了庙头镇卫生院。次年三月,南国的雨刚润过田埂,小女儿在异乡的土屋里降生,他们为她取名李卫卫,名字里藏着对这片土地的接纳,也藏着对北方家国的绵长牵挂。</p><p class="ql-block"> 庙头镇的十年,像一幅被时光晕染的画。贮木场的木屑混着药箱的消毒水味,卫生院的听诊器应和着灶台的烟火声。他们在南国的晨雾里挎着药箱出诊,在夏夜的虫鸣中给北方的女儿写家书;用医者的仁心接住乡亲们的病痛,也在贫瘠的土地上,把异乡的日子过出了家的温度——学着种本地的青菜,听熟了带着土味的乡音,连梦里的月光,都渐渐有了桂北的清润。他们与桂北的父老乡亲相融相依,也正是在这片土地上,与我的父亲相遇结识,成了形影不离的挚友,结下了此生情同手足的缘分,也成为永久的挂念。</p><p class="ql-block"> 1980年6月22日,北上的列车启动时,庙头的晨光一定吻过他们不舍的眼眸。那些在贮木场看过的星夜、在卫生院听过的咳喘、在菜畦里浇过的井水,早已和杨柳青的年画、天津的胡同一起,刻进了生命的年轮。</p><p class="ql-block"> 李叔的一生,如同一枚被岁月打磨的印章,一半印着津门的温润底蕴,一半拓着桂北的风尘印记。而连接这两端的,是一代人“舍小家为大家”的赤诚,是医者仁心与家国情怀交织的担当,在时光里闪闪发光,为一代又一代的桂北人守护着生命的安康。</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回望,李叔药箱上磨亮的铜锁、刘姨袖口磨破的补丁,都是岁月写给奉献者的诗行。我们敬重他们,不仅因那十年里踏遍田埂的坚守,更因他们代表的那群人——如星子般散落在祖国需要的角落,用平凡身躯扛起时代嘱托,把“支援”二字活成了柴米油盐里的执着。他们是年轻人看得见的榜样,是刻在年轮里的骄傲,让后来者懂得:真正的伟大,从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于无声处,把每一份“该做的事”,都铸成照亮我们前路的光。</p> <p class="ql-block">刘秀云:岁月淬炼的温润人生</p><p class="ql-block"> 刘姨的生命根系,深扎在河北大地的厚重里。据说,刘姨是河北南皮张、北头刘大家族的后裔,那片土地的敦实与坚韧,仿佛从降生起就融进了她的骨血。</p><p class="ql-block"> 1938年出生的她,青春里便透着一股笃定。1956年考入河北保定卫校,次年转入天津市卫校就读,毕业后一袭白大褂,走进了天津市公安医院。那时诊室里的消毒水味、听诊器的微凉,大概让她以为,人生会沿着这样的轨迹缓缓铺展——却未料十年后,会背着药箱,在千里之外的桂北乡间,踩出另一串深深的脚印。</p><p class="ql-block"> 1969年10月,身怀六甲的刘姨,随丈夫李根才踏上支援广西的路,最终落脚在桂林市全州县庙头镇医院。南国的风裹着潮湿的暖意,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次年,小女儿李卫卫在异乡的晨雾里降生,而她早已成了乡亲们最熟悉的身影:田埂上有她匆匆赶路的脚印,农舍门边有她温声问诊的笑意,为了出诊,趟河过江是常事,雨里泥里,那抹白大褂总比呼救声先到。</p><p class="ql-block"> 十年光阴,她把异乡过成了家。从娇柔的城市姑娘,变成会种地养鸡的“本地媳妇”——菜畦里种出的青菜嫩得滴水,鸡棚里的鸡蛋攒着给孩子补营养;工余摇着蒲扇和邻里唠家常,手里的针线活不停,学着给女儿缝的花裙子,针脚比南方的绣娘还匀净。生活的酸甜苦辣尝了个遍,可她眼里的光从未暗过,医者的仁心在烟火里慢慢酿开,成了桂北乡间最暖的一束光。领导夸她“顶事”,乡亲们说“刘医生比亲人还亲”,她只是笑,把这份认可悄悄收进心里,当作对这片土地最深的回应。</p><p class="ql-block"> 1980年6月22日,她随丈夫返回天津,行囊里装着十年庙头的记忆:田埂的泥土香、乡亲的乡音、女儿在桂北学会的第一支童谣。如今的刘姨,已是88岁高龄,却依旧眼不花、耳不聋,腿脚轻便得像个年轻人。举止间藏着岁月沉淀的优雅,说话温温柔柔,依稀可见大家闺秀的温润气度。</p><p class="ql-block"> 她常说,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是嫁给了爱她的李叔,一辈子养尊处优,养出一对懂事的女儿,跟着丈夫走南闯北支边,从未后悔。被问起长寿秘诀,她笑得从容:“放宽心,懂感恩,知知足,不计较,不攀比,对得起人生每一段路就好。”</p><p class="ql-block"> 从河北到天津,从桂北乡间到津门故里,她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那些经历过的风雨、尝过的甘苦,都化作了生命的养分。如今的刘姨,就像一株被岁月细细淬炼过的植物,温润里藏着坚韧,静默生长,自带光芒。</p><p class="ql-block"> 刘姨活成了一束光,熠熠生辉,让后辈们敬望并借光而行。</p> <p class="ql-block">  用真诚纯朴筑建的友情</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叫蒋太仁(1934年5月19日生于全州县永岁乡—2013年4月13日离世于家中),小名三一。这名字里藏着爷爷迟来的欢喜——三十一岁那年,他终于盼来这唯一的儿子,便把这份沉甸甸的圆满,轻轻刻进了乳名里,父亲也非常喜欢别人叫他乳名,更亲切。</p><p class="ql-block"> 父亲四岁时,爷爷便因病离世,奶奶靠着舂米、采野菜,拉扯着八岁的姑妈和四岁的他艰难度日。父亲没进过学堂,却天生带着股灵气,十多岁就拜师学了木匠手艺。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在庙头贮木场做临时木匠,松木的清香裹着刨花碎屑,在刨子起落间簌簌飘落,像撒下一把把细碎的雪。每月领工资的日子,他总会把皱巴巴的票子仔细数两遍——这是全家的指望,要撑起奶奶、母亲和四个女儿一个儿子(那时最小的妹妹还没出生)的生计。</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父亲,手掌结着层叠的厚茧,心却热得像贮木场的炭火。谁家的板凳晃了腿,窗户松了框,隔着老远喊一声“三一师傅”,他准拎着工具箱颠颠儿跑来,叮叮当当一阵敲,破损处便服服帖帖归了位,末了总摆摆手:“举手的事!”尤其对从北方来的李医生和刘阿姨,更是敬重里带着股热络的憨气,总想着多搭把手。</p><p class="ql-block"> 父亲身子骨偶有小恙,从不用寻旁人。李医生的听诊器往胸口一搭,药片用纸包好递过来,嘱咐两句注意事项,没过两天,他就又能抡起斧头劈木柴,力道足得能震落檐角的灰。李医生见多识广,父亲也走南闯北跑过不少工地,两个原本隔着南北水土的人,竟在贮木场的木堆旁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讲城里的电车怎么沿着铁轨跑,一个说深山里的木材怎么顺着水路运,木屑在晚风里打着旋,像撒落的星子,轻轻落在他们肩头。</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读过书,认不得多少字,可李医生画的家具图纸,横平竖直的线条里藏着什么讲究,他眯着眼一看就懂。李医生伏案设计时,他就蹲在旁边看,手指在地上跟着线条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尺寸。图纸一定稿,父亲便挑出上好的木料,墨斗“啪”地弹出笔直的线,刨子推得匀匀实实,木花卷着香浪翻涌;榫卯衔接处严丝合缝,用手推推,纹丝不动。连李医生都忍不住拍他肩膀:“三一师傅,你这手艺,比图纸还准三分!”</p><p class="ql-block"> 家具成型那天,李医生买来油漆,自己蹲在院子里刷。父亲不放心,搬个小马扎守在旁边,递抹布,扶木架,看着原本粗糙的木头渐渐透出温润的光,像浸了水的玉。1980年6月22日,李医生一家返津,那套家具被仔细打包,裹上棉絮,随着北上的列车,载着桂北的木香去了北方。</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岁月里,李医生家搬了好几次家,旧物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父亲打的这套家具,始终跟着。它或许不再光鲜,木头上还留着父亲刨子划过的浅痕,可每次擦拭时,李医生总会想起贮木场的那个夏天——一个北方来的医生,一个南方的木匠,在刨花与药香里结下的情谊,都凝进了这木头的纹理里,摸上去,还带着点温温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这哪里只是一套家具?是两个普通人对彼此的懂得,是手艺人的本分与真诚,被时光好好收着,成了比岁月更长久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迟开的石榴花</p><p class="ql-block"> 李双双四岁那年的清晨,是被行李箱的滚轮声惊醒的。她扒着窗缝看,父亲正把一个印着南方山水的帆布包往自行车上捆,母亲红着眼圈回头望了望她的窗户,又赶紧别过头去。</p><p class="ql-block"> “爸妈要去南方工作,双双跟奶奶住,这边暖和,你身子弱,去了南方怕水土不服。”奶奶把她搂在怀里,声音轻轻的。她似懂非懂,只看见母亲塞给奶奶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的小衣裳,还有两板水果糖——那是她上次发烧时,母亲跑了半条街才买到的。</p><p class="ql-block"> 日子像院子里的老石榴树,一年年抽出新枝。奶奶的糖罐总不空,她的小辫子总梳得整整齐齐,可每次收到父母寄来的信,她都捏着信纸不说话。信里说南方的花常开,说给她买了花布裙,却从没提过“什么时候回来”。十岁那年,她在信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叉着腰对着南方的方向,心里憋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p><p class="ql-block"> 十四岁的夏天,石榴树刚结出青果,父母忽然回来了。父亲黑了瘦了,母亲眼角有了细纹,身后还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是妹妹李卫卫,四岁模样,怯生生地攥着母亲的衣角。</p><p class="ql-block"> “双双,长这么高了。”父亲想摸摸她的头,她猛地往后退,撞在石榴树干上。青果“啪嗒”掉了一个,滚到她脚边。</p><p class="ql-block"> “这是你妹妹卫卫,在南边出生的。”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爸妈这些年……”</p><p class="ql-block"> “你们走了十年。”她打断母亲,声音硬邦邦的,像冻住的冰,“我挺好,不用你们操心。”</p><p class="ql-block"> 那天起,她更黏奶奶了。放学就往奶奶屋里钻,帮着烧火做饭,听奶奶讲过去的事。父母想跟她说话,她要么装没听见,要么扭头就走。卫卫怯生生地喊“姐姐”,她也只当没听见——凭什么妹妹能跟着父母在南方长大,她却要在北方的院子里,数着石榴花开了又谢?</p><p class="ql-block"> 奶奶看在眼里,某天晚上把她拉到石榴树下:“你爸妈走那年,父母小的你经不起南方的湿热。他们在南边住的棚子漏雨,你妈怀着妹妹,照顾不了你,没有办法才出此策……”</p><p class="ql-block"> 她猛地抬头,月光落在奶奶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霜。这些年她总觉得自己是被丢下的,却没想过父母转身时,或许也在偷偷掉眼泪。</p><p class="ql-block"> 后来她还是没跟父母搬去一起住,依旧守着奶奶的小院。奶奶走了,她亲手给老人送了终。整理遗物时,发现一个旧布包,里面是父母当年寄来的花布裙,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是父亲的字迹:“等双双长大了,就告诉她,爸妈在南方一直惦记着她。”</p><p class="ql-block"> 那天她抱着布包坐在石榴树下,哭了很久。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像奶奶在耳边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p><p class="ql-block"> 如今她看着卫卫挽着母亲的胳膊逛街,双双也常回家陪母亲说说话。阳光透过石榴叶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知道,心里的冰没全化,但至少,已经开始有暖意渗进来了——就像这老石榴树,哪怕错过了几年花期,只要根还连着,总有一天,会结出甜果子的。</p><p class="ql-block"> 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双双会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卫卫 南北交融的瑰宝</p><p class="ql-block"> 李卫卫的生命开端,浸透着桂北的温润。出生在广西,在南方的烟雨里长到十岁,才随家人踏上北上的列车。或许是南北水土的交融,让她身上既有南方女子的灵秀温婉,又带着北方人的质朴憨直,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岁月里愈发鲜明,像一株被两地阳光雨露滋养过的植物,根扎得深,花开得暖。</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她,便显露出骨子里的倔强。随父母回到天津时,父亲看着她在农村小学的成绩单,担心她跟不上城市的课程,想让她留级适应。小小的她却仰起头,眼神亮得像星子:“我能跟上。”没有丝毫犹豫,那份坚定里,藏着不向困难低头的执拗,让人想起南方山间的春笋,哪怕压着石块,也要拼着劲往上冒。</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她便像一株努力向上的树,在学业的土壤里扎根生长。小学、初中、高中,红榜上总有她的名字,班干部的袖标在她臂上从未摘下。她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人,却总能用踏实和热忱,把每件事做得妥帖,像颗温润的玉,在人群中自有光芒,不刺眼,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p><p class="ql-block"> 高考填志愿时,她本想再回南方看看,那里有她童年追过的蝴蝶、踩过的田埂,可望着父亲不舍的眼神,终究把志愿填在了天津财经大学。大学四年,她身兼数职,社团活动里有她忙碌的身影,图书馆的灯光常为她亮到深夜,把青春过得像幅饱满的画,每一帧都透着认真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毕业后调入监狱系统工作,她把学生时代的韧劲带进了工作。接手搬迁项目时,面对千头万绪的事务,她总能沉下心梳理得井井有条。会议室里她分析数据时条理清晰,施工现场她协调问题时雷厉风行,那份从容干练,让人忘了她曾是那个在南方乡间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却又在某个瞬间,从她眼里看到当年那片烟雨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生活里的她,却藏着柔软的底色。爱人是同为警察的中层领导,性子温和体贴,把她和孩子护得周全,也和她一起把对长辈的孝顺刻进日常。儿子在这样的家风里长大,看母亲的眼神总带着敬与爱,那目光里,藏着她言传身教的温度。家公家婆在世时,常念叨她的好;如今她待父母更是尽心,陪刘姨散步时听她讲当年在庙头的故事,会悄悄挽紧老人的胳膊;听李叔聊起往事时递上一杯热茶,指尖的温度烫暖了岁月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李叔叔总说“家要和”,刘姨常讲“要知足”,这些话像种子,在这个家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满院的温馨。李卫卫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工作时是能挑大梁的骨干,生活中是会疼人的妻子、母亲、女儿,把南北水土赋予的特质,活成了独有的风景,让人看着看着,心里就泛起暖暖的涟漪。</p><p class="ql-block"> 她就像一条河,带着南方的清润,融进北方的壮阔,在岁月里缓缓流淌。奔涌时,是不负时光的力量;温润处,是滋养生命的温柔。这河水里,有她走过的路,爱过的人,和那些藏在年轮里的、让人眼眶发热的感动。</p> <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恩泽是我一生的福祉</p><p class="ql-block"> 父亲四岁便没了祖父,是奶奶靠着舂米,一杵一杵捣出微薄的生计,拉扯着姑妈和父亲长大。那些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是常事,书本于他而言,是连做梦都不敢多想的物件。可他心里对读书的渴望,却像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悄悄发了芽——他总盼着,我们能替他圆这个梦,靠读书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p><p class="ql-block"> 我初中毕业那年落了榜,心里却憋着股不服输的劲,磨着要再复习一年。话刚说出口,奶奶第一个摆手:“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啥?迟早要嫁人的,别在书本上白耗力气!”我红着眼圈攥紧衣角,是父亲先开了口。他拉着奶奶的手,反复絮叨读书的好,姐姐们也在一旁帮腔:“让她试这一回吧,不然孩子要遗憾一辈子的!”</p><p class="ql-block"> 终于,奶奶松了口。我把那点委屈全憋成了劲,书桌前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第二年夏天,我考上了师范,成了村里第一个跳出农门的姑娘。后来,我又穿上了警服,成了一名监狱人民警察。每次回家,父亲总爱盯着我的制服看,眼里的光亮得藏不住,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更让他欣慰的是,弟弟妹妹们也跟着踩上了求学路。妹妹考上天津商学院那天,父亲捏着录取通知书,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忽然一拍大腿,翻出积了灰的通讯录。他东奔西走打了好几个电话,竟真联系上了远在天津的李叔叔和刘姨,还热热闹闹约好要去天津看看。</p><p class="ql-block"> 当年在庙头贮木场结下的情谊,隔着千山万水,竟因为孩子们的学业又续上了。电话里,父亲和李叔笑得像俩孩子,一个劲说:“咱们这缘分,真是越走越亲了!”</p><p class="ql-block"> 更巧的是,李叔的女儿卫卫妹,竟和我同为监狱警察。穿起同款制服的我们,不仅有着守护平安的共同责任,更揣着一份引以为傲的父辈荣耀——为他们当年舍小家顾大家的担当骄傲,也为他们始终把“孝”字刻在心头而自豪。父辈们未说完的话、未续完的情,我们替他们接着扛、接着暖:卫卫妹把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兄弟姐妹也守着父亲“要团结”的遗言,陪着母亲慢慢变老。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却在柴米油盐里透着踏实的暖,这便是最让人安心的圆满。</p><p class="ql-block"> 原来命运早把线牵好了。父亲没走完的读书路,我们踩着他的期盼接着走;他当年帮过的人、结下的情,也在岁月里慢慢长成了浓荫,默默护着我们,一路向前。</p> <p class="ql-block">至情至性一家人,岁月深处有温暖</p><p class="ql-block"> 张志军,卫妹的爱人,是一位令人敬重的监狱人民警察。身为中层领导,他身上既有北方汉子的豁达豪迈,又透着天津人的热忱正直。与人交谈时,话语坦诚朴实,不带半分矫饰,如春风拂面般让人安心;做事时却心细如发,仿佛有双洞察人心的眼睛,总能提前察觉到家人与同事的需求,悄悄把妥帖送到跟前。</p><p class="ql-block"> 对待工作,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兢兢业业,克己奉公。监狱的工作繁杂艰巨,他却始终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力求每件事都落得扎实妥帖。无论是罪犯的改造教育,还是日常的管理调度,经他手的事总能理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同事们敬他靠谱,领导赞他得力,这份踏实劲儿,早已成了他身上的标签。</p><p class="ql-block"> 生活里的他,更是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一有闲暇,便带着一家老少出门,去看祖国的山川湖海,去尝四方的风味佳肴。他爱车,总说方向盘里藏着诗与远方——开着心仪的车,载着心上的人,把沿途的风光收进眼里,把家人的笑靥刻在心里,不让任何一份美好留白,这便是他对生活最热忱的注解。</p><p class="ql-block"> 在家里,他是卫妹最坚实的依靠,是整个家的暖源。对卫妹的呵护,细到了骨子里:清晨第一缕阳光刚爬上窗棂,他已在厨房忙碌,熬粥、煎蛋,让营养的早餐冒着热气等她醒来;夜晚她下班进门,他总会先递上一杯温牛奶,再静静听她讲一天的琐碎,她的欢喜他跟着笑,她的烦忧他慢慢劝,那份耐心与温柔,把日子焐得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作为离休干部的子弟,良好的家风在他身上刻得很深。对长辈的孝顺,更是让人打心底里佩服。无论是岳父母、自家爹娘,还是族里的长辈,他都视作珍宝,关怀备至。定时陪老人体检,把药片按顿分好;闲时就坐在老人身边,听他们讲过去的岁月,哪怕是重复过多次的故事,他也听得认真,时不时插句嘴应和,让满屋子都飘着笑声与温馨。</p><p class="ql-block"> 他对来天津求学的侄儿也格外疼惜。那孩子憨厚腼腆,初来乍到有些拘谨,志军见面就把他的学习用品、生活用品备得齐全,还送了块精致的手表作见面礼。平日里嘘寒问暖,聊学业、话家常,不多久,连不爱说话的侄儿都愿意亲近他,一口一个“姑父”叫得亲。</p><p class="ql-block"> 因着父辈们那份积攒起来的恩情,我们从南方来北方时,他二话不说,推掉手头繁忙的工作,专门抽出时间全程陪同。每到一处,他都细细讲解当地的风土人情;怕我们吃不惯北方口味,就精心挑选餐厅,让我们尝到合心意的滋味。这份周到与热忱,让跨越南北的情谊愈发浓厚,也让我们这些远方来客,在异乡真切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谢谢,我的好妹夫,你的保驾护航让姐姐一家特别的温暖。</p> <p class="ql-block">半世纪的情谊,在时光里生生不息 (一)</p><p class="ql-block"> 李叔叔与刘阿姨踏足庙头镇时,贮木场的木屑里,早已藏着一份等待相遇的缘分。那时我的父亲,正在场里做临时木匠,手掌结着厚茧,心里却揣着团火,见这对北方来的夫妻带着书卷气又透着生涩,便总忍不住搭把手。</p><p class="ql-block"> 初来乍到的李叔刘姨,对着南方的灶台犯愁。父亲看在眼里,第二天一早就拎着只肥鸭来,支起铁锅教他们做“炒血鸭”:鸭血要趁鲜淋进热锅,辣椒得用本地的小米辣,翻炒时要带着劲儿才能出香。刘姨在一旁记着步骤,李叔则蹲在灶边看父亲颠勺,烟火气里,北方口音混着南方土话,竟格外融洽。父亲还把自家菜畦的菜苗分了些给他们,教李叔翻土时要顺着地势,教刘姨腌酸菜得用井水才够脆。春播时两人蹲在地里分苗,秋收时一起摘豆角,李叔总笑说:“三一师傳,你这手艺,比我的手术刀还准。”</p><p class="ql-block"> 得到李医生的肯定,父亲的干劲十足。父亲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他不止在灶台菜畦间。见李叔刘姨住的屋子家什简陋,他利用工余时间,寻来木料打了张方桌、两个板凳,榫卯衔接得严丝合缝。门窗松了,他拎着锤子来敲敲打打;水桶漏了,他削块木塞塞得滴水不漏。李叔过意不去,要算工钱,父亲摆摆手:“邻里街坊,计较啥。”转头却在李叔熬夜整理药方时,默默劈好一捆柴塞进灶房。</p><p class="ql-block"> 晚饭后的时光,常被酒香浸得绵长。父亲揣着自酿的米酒,李叔备着从天津带来的酱菜,两人坐在门槛上,一碟炒花生就能聊到月上中天。父亲讲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李叔说城里的新鲜事;父亲叹没读过书的遗憾,李叔便教他认药草的名字。酒酣时,李叔拍着父亲的肩:“三一师傳,你这心,比庙里的菩萨还热。”</p><p class="ql-block"> 而李叔与刘姨,也把这份热意酿成了医者的仁心。父亲偶感风寒,李叔摸脉开方,药到病除;村里谁生了急病,刘姨背着药箱随叫随到,哪怕三更半夜也从不推辞。他们还把北方的手艺教给乡亲:教邻里发面做包子,教孩子们捏饺子,蒸笼冒起的热气里,南北方言混在一起笑成一团。有次邻村大婶难产,是刘姨及时帮助,硬是把母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事后大婶提着一篮鸡蛋来谢,刘姨推不过,转身就分给了左邻右舍。</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贮木场的医务室灯常亮到深夜,父亲的木工棚里也总传出刨木声。李叔的药箱与父亲的工具箱,在烟火日常里渐渐成了一体:父亲帮他们修补漏雨的屋顶,他们为父亲的老寒腿熬药;父亲教他们用竹筒引水浇菜,他们教乡亲们用艾草驱蚊。北方的包子与南方的血鸭在同一张桌上飘香,木匠的刨花与医生的药渣在同一个角落堆积,谁也说不清,是父亲的热忱暖了他们的异乡路,还是他们的仁心润了这片乡土。</p><p class="ql-block"> 父亲还带着他们来到永岁老家,感受农村的风土人情。李叔叔离开南方时,特意带着卫卫妹来到我家道别,并留下联系方式,说有时间去天津相聚。</p><p class="ql-block"> 往来十年桂北岁月,原是两棵异地的树,在彼此的荫蔽下,慢慢长成了一片林。</p> <p class="ql-block">半世纪的情谊,在时光里生生不息(二)</p><p class="ql-block"> 1980年6月,李叔叔和刘阿姨带着对广西十年的眷恋举家返津,一家人终在故土团聚。从此,父亲与李叔隔着重山万水,各自在岁月里安好。1994年,小妹考入天津的大学,父亲辗转寻得李叔叔的联系方式,电话两端,两个老友隔着千里畅聊,李叔那句“啥时候来天津聚聚”,成了父亲心头挥之不去的期待,总在饭间、睡前反复念叨。</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弟弟妹妹相继读大学,我师范刚毕业,家里的经济压力像座小山压着父亲。他为哥妹的学费生活费忙得脚不沾地,姐姐们几个已成家的,也各有小家的琐碎牵绊,我或多或少帮点小忙但还生活过得捉襟见肘。赴天津的约定,便这样被悄悄搁在一旁,总想着“等缓过这阵儿”,却不知时光从不等人。</p><p class="ql-block"> 可命运偏爱捉弄。2012年9月,父亲被查出肺癌晚期,2013年4月13日,他永远离开了我们。临终前,他示意我们拨通天津的电话,声音微弱却字字分明:“老哥,怕是不能见你了……”那份未能赴约的遗憾,成了他最后的牵挂。电话那头的李叔哽咽着说不出话,后来听刘阿姨讲,他挂完电话便红了眼眶,那些在庙头贮木场一起喝酒聊家常的日子,那些陪着卫妹慢慢长大的岁月,像电影片段般在眼前轮转。2017年7月29日,李叔叔也追随父亲而去——这对情同手足的兄弟,终究在另一个世界圆了相聚的梦。而我心底的伤痕,总在想起“没能帮父亲了却心愿”时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 未曾想,李叔叔的小女儿卫妹——那个在广西出生、骨子里却流着北方血液的妹妹,日后竟和我成了同行,同为监狱人民警察;她的爱人也是这系统里的人,性子敦厚热忱,又带着北方人的豪迈豁达。或许是相同的职业让我们有了天然的默契,或许是父辈的情谊早已在血脉里埋下伏笔,我们虽未见面,隔着屏幕相处时却毫无生分,仿佛相识了半辈子,家长里短、工作琐碎,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们都在心里暗念:定要把这份跨越山海的友谊,好好传下去。我曾多次邀她们回广西看看,却总被琐事绊住脚步,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今年,侄儿考上天津的学校,我和弟媳送他北上,终于踏上了父亲念叨多年的土地。抵达那天,卫妹载着刘阿姨直奔酒店,门开的瞬间,五十年未见的时光仿佛被骤然压缩——刘阿姨眼里闪着泪光,精神头却足得很,我上前紧紧抱住她,泪水再也忍不住。这一抱,是替父亲完成未竟的心愿,是半个世纪情谊的接力,是两代人未说尽的惦念与牵挂。</p><p class="ql-block"> 在天津的几日,卫妹全程驾车相伴。姐姐姐夫、妹妹妹夫以最质朴的热忱相待,餐桌上的每道菜都透着心意,闲聊时的每句话都暖到心底。看着侄儿被刘阿姨和卫妹一家宠着,那份远离家乡的疏离感悄然散去,反倒生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妥帖。刘阿姨总爱笑着回忆往事:讲庙头的晨雾如何漫过贮木场的木堆,讲邻里间借一碗米、送一把菜的和睦,讲当年日子再拮据也能从牙缝里省下欢喜的乐观;讲起对大女儿的牵挂与亏欠时,眼眶悄悄红了;又说起父亲刨木头时专注的模样,说起他帮忙打造的家具——从庙头托运到天津,几经搬家都舍不得丢弃,五十多年了,竟还完好如初。刘阿姨竖起大拇指,连声说:“你爸的手艺,真是没得挑!”</p><p class="ql-block"> 聊着聊着,刘阿姨忽然握住我的手,眼神里满是郑重:“等我百年之后,就把这套家具托运回广西去,留个念想,让你爸和老李这交情,一直传下去……”</p><p class="ql-block"> 抚摸着父亲打造的家具,木纹里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恍惚间,似见他精雕细琢时忙碌的背影,脸颊和背上淌着的汗珠;似见他与李叔勾肩搭背的亲昵,那份情同手足的默契,那份有缘相处的不易;又想起李叔当年搬家时,执意要留下这套家具的执拗及对父亲手艺的赏识与尊重——原来有些物件早已超越了本身的意义,成了情谊的容器。</p><p class="ql-block"> 忽然间我醒悟:有些情谊从不是昙花一现,它会顺着时光的脉络,在一辈辈人心里扎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父亲未竟的心愿,终究以另一种方式圆满。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惦念,那些隔着山水的牵挂,正在我们这代、在下一辈的笑谈里,活得愈发鲜活。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传承——让爱与惦念,永远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