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洁之民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南京人的方言中有个“泼cha”的词语,常用来形容某些作物和小孩子有活力、生命力强,易于成长,如:苋菜很“泼cha”,掐了还能再长;这娃儿“泼cha”,一点也不娇气。“泼cha”可以单用为“泼”,也可叠用为“泼泼chacha”,叠用时除了程度加强外,常形容某人充满活力适应性强,做事刷刮有能力,处世豁达有韧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泼cha”的“cha”该怎么写,《南京方言词典》写作“泼察”,并释义为“小孩身体健康、活泼可爱”;也有写作“泼嚓”、“泼插”的,还有写作“泼咤”、“泼岔”的,我认为这些写法都有点词不达意,其实“泼cha”可写作“泼茬”。</span></p> 南京方言词典 南京方言词典的释义 老吴韶韶节目中的泼嚓 南京白局官微中的泼插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泼”是有活力的意思;“茬”是指作物收割后留下的短小根茎,作物收割的次数也叫“茬”。“泼茬”的本义是说作物留在田里的短小根茎有活力,而且可以多茬生长,南京人常说的菊花脑很“泼茬”,苋菜很“泼”,就是如此。正因为“泼茬”是表述作物幼苗时期特征的一个形容词,南京人便引申用于形容小孩子有活力。这一形容词实际上也是南京人对一种生命状态的赞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泼茬”一词可以看出,农耕民族历来是以土里刨食为生的,田里的作物是否具有较高的收成对于人类的生存尤为重要,而有些作物收割之后留下的“茬”,不用怎么打理就能很快地再次发芽、生长,甚至可以收割多次,在生产力十分低下的农耕社会里,这种“泼茬”的作物收益显然更高。民以食为天,南京人自然把这些可以多茬采收的作物看成是上天给予自己的恩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南京人喜欢吃的韭菜、苋菜、豌豆头(“碗”在南京方言中的发音是“安”)、菊花脑(“脑”在南京方言中的发音是“劳”)都是十分“泼茬”的菜蔬,这些菜蔬掐了尖、摘了叶、采了梗还能再次生长,还能冒出新芽,可谓“巧手采不尽,春风吹又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韭菜的“韭”又与“久”同音,象征着长长久久,而所有多茬采收的菜蔬不仅都含有生生不息的寓意,还寄托了南京人对自家小孩子“泼茬”成长的期望,因此更受南京人的欢迎。</span></p> 春韭 夏苋 豌豆头 菊花脑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现如今这些“泼茬”的土菜已经成了南京人餐桌上的时蔬,红似玛瑙的炒苋菜,青如碧玉的炒豆苗,翠绿金黄的韭菜炒鸡蛋,清清白白的菊叶豆腐汤,色香味俱全,以至成了南京人舌尖上的美味。</span></p> 清炒苋菜 清炒豆苗 韭菜炒鸡蛋 菊叶豆腐汤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人间有味是清欢”,淳朴、平和、清淡的生活体验最能让人回归生活的本真,难怪历代的一些文人骚客把生活的日常过成了诗行,曹雪芹有“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陆游有“红苋如丹照眼明”,《诗经》有“采薇采薇,薇亦作止(薇:豌豆苗,作:萌发新芽,止:语气助词;诗句意为:采豆苗采呀采豆苗,豆苗也刚刚冒出了新叶芽。)”,《离骚》有“夕餐秋菊之落英”。诗人用“春韭之绿,夏苋之红”构成了鲜活的色彩具象,用“采薇的思乡之情,餐菊的守节之志”构成了深厚的情感意蕴,这种审美情趣和人文情怀更是滋润了南京人的心灵,涵养着他们的情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平心而论,韭菜、苋菜、豌豆头、菊花脑都是土菜粗蔬,属于“草根一族”,它们不是金枝玉叶、灵根仙草,一如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南京人知道自己只是个平头百姓,因此不求珍馐玉馔、大富大贵,他们信奉的是“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希冀的是“嚼得菜根香,百事皆平安”,生活中的他们坚守的是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崇尚的是淡泊豁达的人生哲学,从而始终保持着一种生命的张力,就像“泼泼茬茬”的草根菜蔬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清末教育家李瑞清是江西人氏,因为长期在南京为官而对南京感情笃深,以至晚年立下了“归葬金陵”的遗言,他在任两江师范学堂(今东南大学、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等校前身)监督(校长)时为学校确立了“嚼得菜根,做得大事”的校训,这或许就是受到了南京人“嚼得菜根香”的影响。“草根一族”的南京人知道这个校训是对日后为人师表的“精英一族”提出的,而自己并非是“做得大事”之辈,没有那么大的造化,他们知道“草根”是不可能成为“冬瓜梁”、“南瓜柱”的,充其量只能成为略微粗大的“根茎”而已,故此南京人常以“大萝卜”自嘲,还开口闭口地戏称“我们南大(南京大萝卜)”。“南大”知道做大事者肯定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空乏其身”,因此他们从另外一个维度诠释了“做得大事”,将其演绎演绎成了“多大事啊”,面对再大的事情,面对再大的困苦,“泼泼茬茬"的他们都能扛得住,还常常洒脱地飚出一句“多大事啊”?或者再淡定地甩出一句“不能急了”!大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格局。</span></p> 李瑞清提出的校训 南京城徽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南京人之所以能如此“泼茬”,或许这正应了他们常说的那句俗话“吃什么补什么”吧!他们就是这样的平凡、质朴,就是这样的淡定、豁达,充满着生命的活力与张力,因为“泼泼茬茬”早已融入了他们的血脉中、刻进了骨子里、烙在了基因上,从而铸就了他们这种性格与特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25年9月14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