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离歌

沽上闲人

初秋的离歌

——谨以此文，送给我亲爱的四弟，祝愿他早日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解脱出来

2025.9.13

秋天本来就是一个很容易诱发离愁情绪的季节，就在这样一个季节里，四弟与母亲母子离别的离歌，在初秋时分唱响。

一程秋雨，一路离歌。

兄弟，初秋的风已带着几分凉意，昨夜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老天也在为娘的离去垂泪，将整个村庄都浸润在一片悲哀的氛围中。今日天已放晴，澄澈的天空下，空气中却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当你站在那座熟悉的土坯房老院子前，看着灵堂里娘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笑容依旧慈祥，眼角带着岁月的纹路，可你伸出手，却再也触不到那份温暖。这个承载了娘五十多年光阴，也记录了你从蹒跚学步到长大成人的院落，此刻却冷得让人心慌，一阵阵微风在低空中徘徊不去，声声呜咽，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不舍。

院子里的每一处角落，都留着娘的痕迹。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是娘当年亲手栽种，如今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树荫下的石凳上，仿佛还留着娘坐着纳鞋底的温度，针线笸箩里的顶针、线轴，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墙角的那丛月季，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雨珠，娇艳的花朵却再也等不到娘前来浇水打理，只能在风中独自摇曳，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像是在无声地悼念。围栏里那群娘精心喂养的鸡，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喧闹，唯有一只红冠公鸡，时不时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声悠长而凄厉的啼鸣，那声音不再像往常那般洪亮激昂，反倒带着几分嘶哑与悲戚，仿佛也在对天哀鸣，用自己的方式诉说着对娘离去的悲痛与不舍。

厨房里，土灶台上的铁锅早已冰凉，灶膛里的灰烬也没了温度，可恍惚间，似乎还能看到娘围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闻到她亲手炖的小米粥香，听到她掀开锅盖时发出的“滋滋”声响，还有她轻声喊你“吃饭了”的温柔叮咛。一幕幕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如今，物是人非，娘再也不会笑着从屋里走出来，喊你的名字了。

我知道，父亲走得早，从三十多岁起，娘便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你们几个年幼的孩子。那些年的日子有多难，只有娘自己最清楚。寡居的岁月里，她没有一句抱怨，用一双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白天，天不亮她就扛起锄头下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埂间穿梭劳作，汗水浸湿了她的粗布衣衫，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干涸的土地里；夜晚，煤油灯的光晕下，她坐在炕头，一边缝补你们磨破的衣服，一边借着微弱的灯光，教你们读书写字。多少个寒来暑往，多少个不眠之夜，她用布满老茧的双手，一针一线编织着你们的未来，用无私的爱，为你们撑起了一片晴朗的天。

在那个物资匮乏、教育资源匮乏的年代，娘深知“读书改变命运”的道理。她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你们。自己舍不得吃一口白面馒头，却总把仅有的干粮塞到你们书包里；身上的衣服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却咬牙花钱给你们买新的书本和文具。她起早贪黑地劳作，在田地里种庄稼，在集市上卖蔬菜，只为能多攒一点钱，供你们上学。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把两个孩子送进了大学校门，这在村里是绝无仅有的荣耀，更是娘一生最大的骄傲。每当村里人提起这件事，娘的脸上总会露出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她无数的汗水与心血，也藏着对你们最深沉的期盼。

送葬的队伍缓缓启程，震天雷鞭炮在晴朗的天空中一路不断地炸响，那一声声巨响，撕裂了村庄的宁静，却怎么也驱散不了你心中的悲痛。鞭炮的硝烟弥漫在空气中，与初秋清新的草木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味道，像是在为娘的离去奏响一曲悲伤的离歌。队伍沿着村路前行，两旁的庄稼地里一片丰收的景象，棉花地里，饱满的棉桃吐出洁白的棉絮，像一朵朵柔软的白云，却映得你眼眶愈发湿润；高大的玉米地里，玉米秆长得比往年都要粗壮挺拔，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送别这位辛勤一生的老人。

你知道，从家到坟地不过一公里多的路，可今天，这条路却短得让你心慌。这是娘在世上最后能与你相伴的时光，一旦走到尽头，你便再也见不到娘了。于是，你一边走，一边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娘”，那一声声呼唤，嘶哑而绝望，饱含着你对娘的眷恋与不舍，让同行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跟着抹眼泪。你多么希望母亲能够听到你的呼喊声，多希望自己的呼喊声能够唤醒沉睡的母亲，哪怕她只是再应你一声，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是一个微弱的回应，对你而言都是莫大的慰藉。

你一步三回头，目光紧紧锁着身后载着母亲的棺椁，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你顿足捶胸，呼天抢地，心中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蔓延。你多么希望能够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自己走不动那一刻，就这样以这种方式陪伴着母亲，哪怕这条路没有尽头，你也心甘情愿。你不断地停下来，回头望着娘，哪怕只是多停留一秒，多看一眼，你也觉得是好的。你在用自己最朴素、最深情的方式，挽留着母亲，挽留着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仿佛只要你不走，娘就不会离开。

终于，送葬队伍走到了那片高大的玉米地前，娘的坟就安在这片青葱的青纱帐深处。翠绿的玉米秆层层叠叠，将坟茔轻轻环绕，像是娘一生守护你们那样，如今，这片土地也将静静地守护着娘。下葬前，你亲手为娘整理好坟前的土地，又小心翼翼地将一台监控安装在坟旁的高高竖起的杆子上。你说，这样以后不管走多远，不管白天黑夜，都能随时看到娘的坟茔，能对着镜头跟娘说说话，问问娘冷不冷、饿不饿，把心里的话都讲给娘听。这小小的监控，成了你与娘之间最后的连接，是你对娘最深沉的牵挂，也是你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这份永不消散的母爱。

你看着挖土机械将泥土盖在棺椁上，每盖一层，你的心就跟着下沉一分，直到被彻底填满。你知道，从这一刻起，娘就真的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片她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上，留在了这片充满生机的青纱帐中。以后的日子里，每当你打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看到坟前的青草发芽、开花，看到玉米成熟、收割，看到四季轮回、岁月流转，就仿佛娘还在你身边，从未离开。

兄弟，娘的人生八十年，充满了坎坷与艰辛，却也充满了爱与坚韧。她像一株坚韧的庄稼，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用自己的力量哺育着儿女，如今，她回归这片土地，与这片丰收的田野融为一体。虽然她离开了，但她的爱从未消散，她的精神早已化作一盏明灯，永远照亮你前行的路。

每当你路过这片玉米地，看到洁白的棉花、高大的玉米，听到远处村庄传来的鸡鸣，看到坟前那台静静工作的监控，就会想起娘。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叮咛，想起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娘从未真正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你身边，她在青纱帐深处，在监控画面的每一个角落，在你心中的每一寸地方，默默地守护着你，祝福着你。

兄弟，节哀顺变。带着娘的爱与期望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和家人，把娘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让她的精神永远传承下去。相信在天堂的娘，看到你过得幸福，看到你用这样的方式思念她，一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而这片青纱帐，这台小小的监控，还有院中那只啼鸣的公鸡，也将永远铭记着，曾有一位伟大的母亲，在这里书写了一生的坚韧与温柔，还有一个儿子，对母亲跨越生死的深情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