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重上恩顶:青山不老,岁月留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1, 100, 250);">——半个世纪后的回望,一次心灵与土地的再度相逢 </b></p><p class="ql-block">四年前的一天,记起来了是1月3日。天还冷,我们几个老同学心血来潮,于是相约进山一起驱车前往恩顶。</p><p class="ql-block">在高高的鼓岭上,有个小小的恩顶村。恩顶对于我们,是一个尚未遗忘的地名,一个遥远的记忆。它不像城市那样喧嚣,也不像名胜那样广为人知,它只是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印章,印在我们青春的书页上,虽淡却深,虽远却真。</p><p class="ql-block">大约半个世纪前,当我们还是一个个稚气未脱的学生时,曾在这里例行学农。那时的我们,背着简单的行囊,坐着颠簸的卡车,从城市一路摇晃进山。山路弯弯,像一条缠绕在山腰的灰蛇,车子在山雾中穿行,我们挤在车厢里,既兴奋又忐忑。那时的恩顶,是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点,却成为我们青春的一个坐标。</p><p class="ql-block">半个多月的时间,几乎天天在冰冷的山塘里挖淤泥建水库。山塘的水冷得刺骨,脚踩进去,寒气顺着小腿往上爬,像是要把人冻成山的一部分。我们打了赤脚,挥着铁锹,一铲一铲地把黑色的淤泥挖起,甩上岸。手上磨出了泡,肩上勒出了痕,可没人喊苦。那时的我们“少年不知愁滋味”,把苦当成一种光荣,把累当成一种成长。夜里睡在农家的阁楼上,稻草铺地,窗外是山风呼啸,屋里是鼾声此起彼伏。我们在这山区小路上留下了足迹,也在这青山之间,留下了青春的回声,留下了对未来的憧憬。</p> <p class="ql-block">如今青山依旧,夕阳几度?当年的同学,大多风流云散,相见时难。有人远走他乡,有人音讯全无,有人或已作古。曾经一起挖泥、一起挑水、一起在山路上追跑打闹的少年,如今都经历了人世沧桑,都成了鬓发苍苍的老人。时光荏苒,却也有些许不渝的深情留驻,于是相约再度登临。不是为怀旧而怀旧,而是为了一种未竟的牵挂,一种仍想确认的记忆——我们曾在山区,无论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闽北,活过、爱过、苦过、笑过。</p><p class="ql-block">物是人非,山或许还是原来的山,可当年的村落已不可辨认。那条通往山塘的小路,早已被荒草吞没;我们曾经住过记得的老屋,有的已经坍塌,有的被新楼取代。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换成了水泥广场;曾经的打谷场,如今成了停车场。唯有冠名恩顶的水库让人寻味,它静静地躺在山坳里,像一面老镜子,照着我们曾经的模样。水不再丰盈,瘦得像一条被岁月抽干的经脉,露出岸边的石头与枯草。那些不知不觉凋零的往事,正如眼前冬日瘦长的枯水,渐行渐远渐生凉。</p><p class="ql-block">我们站在水库边,谁也不说话。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气味,像是旧日信笺上的墨香。有人低声说:“就是这儿,我们当年应该是在这儿挖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片干涸的洼地,几丛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像是对我们点头,又像是对我们摇头。我们不再是当年的少年,山也不再是当年的山。可那一刻,我们仿佛又听见了铁锹铲泥的声音,听见了彼此年轻时的笑声,听见了山风穿过树林的回响。 眺望远山,踏遍小路,我们的心情无以言表。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静默,一种被时间轻轻按住的胸口。我们走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进记忆深处。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却发现镜头里怎么也装不下这片山的辽阔与内心的波澜。我们不再试图解释什么,也不再试图找回什么。我们只是来了,看见了,记住了,也放下了。</p> <p class="ql-block">幸有在这里创业的一友人相邀,嘉名“禾意”的生态休闲农庄已具规模。作为企业家的他,或许曾是我们在恩顶时山农的后代。身材魁梧,脸色黝黑,而谈吐十分从容。他在山脚下租了地,修了路,建了屋,养了鸡,种了茶,把一片荒山变成了桃花源。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丰盛的午餐,热情地款待。桌上是土鸡炖蘑菇、山笋炒腊肉、自酿的米酒、现摘的野菜,香气扑鼻,热气腾腾。我们围坐在一起,像是一家人。脑子里晃过的却是当年同学们在这里,争抢赌吃馒头的情景。</p><p class="ql-block">又在他的现代化的农庄里参观,见识了新一代创业者的胆识与不俗的表现。智能温室、滴灌系统、电商平台、民宿设计……我们看得目瞪口呆,听得津津有味。他笑着说:“你们当年是开山,我们是养山;你们当年是吃苦,我们是享福。”一句话,说得我们既惭愧又欣慰。山不转水转,见证了后来人的奋斗坚持和成功。我们这一代人,把青春献给了土地,献给遥远的山区,大多岁月蹉跎一事无成。而他们这一代人,在较为宽松的环境里,活出自己把土地变成了诗。</p> <p class="ql-block">临走时,他送我们每人一袋自家炒的茶,袋子上印着“恩顶·禾意”四个字。我们捧着茶,像捧着一段重新被点燃的岁月。车子缓缓驶离农庄,回望恩顶,山在暮色中静默,像一位目送游子远行的老人。我们知道,这一别,或许又是多年。但我们也知道,恩顶不再只是一个地名,它已成了我们心中的一条河,一条不老的河,流淌着青春、友情、记忆与曾经的希望。</p><p class="ql-block">青山不老,岁月留情。我们终将老去,但恩顶不会。它会在每一个曾在这里流汗、流泪、欢笑过的人心里,继续生长,继续守望,继续等待下一次重逢。</p><p class="ql-block">2025年9月6日 二稿</p> 青山不老·岁月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