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疯女人

海市蜃楼

窗外又喧哗起来了。

我正对镜梳头，木齿卡在发梢。

推窗望下去，小溪岸边人影幢幢，指指点点，呼声杂沓。

我便知道，又是她了。

刚才雨下得正急，砸在隔热的石棉瓦上噼啪作响。

雨停了，溪水涨了起来，湍急地冲刷着岸边的青石，泛着浑浊的泡沫。

她站在溪中央，水已没至臀下，大热天的，身上那件褪色的红棉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着她的身子，像一团凝固的血。

她却浑然不觉，只一网一网地捞着，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仪式。

她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俯身，下网，提起，查看，周而复始。

脸盆在她腰间晃荡，里面偶尔有银光一闪，也不知是真捞到了什么，还是仅仅是水光的反射。

人们喊她疯子。

每次雨后，她总要拿着捞渔网和脸盆，在这溪中捞鱼。

今日水急，万一冲下去，溪通大河，中间几处暗流，是能要人命的。

围观的人多是附近的住户，有的摇头叹息，有的举手机拍摄，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眼睛却亮晶晶的，仿佛在看什么精彩的表演。

她原是极美的。

即便现在，水淋淋的头发贴在脸颊，依旧看得出清秀的轮廓。

三十多岁的人，眼神却时而清明时而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的琉璃。

我记得她刚嫁过来时的模样，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站在那男人身边，笑靥如花。

那时这条街上的人都说，她像个仙女。

岸上忽然静了些。

她那个俊得妖孽似的丈夫来了，站在人群前面，并不看水中人，只冷声道：“上不上来？不上来，我去叫佳儿来！”

这话像一道符咒。

她猛地停下动作，网兜悬在半空，脸上浮出孩童般的惊恐。

然后她便乖乖地向岸边走来，几个人伸手拉她上岸。水滴从她身上不断滴落，在陈旧的灰白色柏油路上开出转瞬即逝的花。

男人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转身便走。

她端着半盆溪水，拎着空网兜，赤着脚跟在后面，一步一水印。

有小孩想笑，被大人捂住了嘴。

听说他们是初中同学。

她本考上了重点高中，却为他放弃了，同去读了职校。

后来一起外出打工，再回来结了婚。

双方家境都不错，本是佳偶天成。

婚礼那日，整条街都飘着彩带和鞭炮的红纸屑。

然而，美好的时光像是被偷走了似的，不过几年光景，她便渐渐‘异样’了起来。

先是偶尔穿着睡衣出门买菜，后来是大夏天穿着棉袄在街上晃荡。

邻居们窃窃私语，说常在深夜听见他们家传来争吵声，有时还有器物碎裂的声响。

但第二天见到她，她总是抿着嘴笑，只是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一擦就掉。

早先她极爱打扮，是这街上的一道风景。

她的衣裳总是最新潮的，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晚会。

后来便不施脂粉，冬夏衣物常常反着穿。

但婆婆待她极好，经常看见老太太牵着孙子的手，送他上学，接他回家，菜篮子里总装着儿媳妇爱吃的草莓。

她唱歌很好听。

偶尔在公园，听她跟着旁人唱歌，唱着唱着便泪流满面。

那歌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说不清的哀愁。

每到放学时分，她便去校门口等儿子，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

那孩子总是乖巧地牵过母亲的手，引她小心过马路，对同学各色的目光浑不在意。

有时他会轻轻拍去母亲衣领上的灰尘，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她家有一栋楼，一楼开着发廊。

传闻有个女学徒与她丈夫关系暧昧，明目张胆地在她眼前进出。

那女孩二十出头，烫着一头卷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

常见她坐在店门口涂指甲油，鲜红的，像是刚刚摘下的石榴籽。

她似乎视而不见。

有一次，那女孩的丝巾被风吹到她的脚下，她弯腰拾起，轻轻抖落灰尘，递回去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倒是婆婆强硬，非要老板辞退那女子，否则宁可不收租金也要收回店面。

老太太站在发廊门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轮不到外人放肆。”

她爱花。

自家阳台上养了许多，常常见她浇水。

那双手抚过花瓣时异常温柔，与捞鱼时的急促判若两人。

我家斜对面那户人家院中花木繁盛，四季皆有花开。

她常独自站在院外，看那些探出围栏的花朵，一看便是好久。

只见她轻轻抚摸花瓣，却从不采摘。

有时见人家门前的袋装垃圾，她会顺手提去扔掉。

街角杂货店的老板娘告诉我，有一次看见她抱着一盆快要枯死的茉莉，坐在路边长椅上默默流泪。

那天天很阴，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转。

去年冬至那天，雨下得很大。

她又去溪中捞鱼，这次水特别急，一个趔趄差点被冲走。

是路过的一个高中生跳下去把她拉上来的。那孩子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她却抱着捞网不放，像是抱着什么救命稻草。

后来那俊得妖孽的男人突然死了。

在朋友家喝酒打牌，如厕回来时迷了方向，下楼梯踏空了。

丧礼上，她穿着一身黑衣服，安静地站在婆婆身边，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

有人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念珠，是丈夫多年前去寺庙旅游时买的，从未见她戴过。

她捻着珠子，手指平稳，看不出悲喜。

现在，人们再见她，发现她似乎清醒了些。

开始化妆了，脸上偶尔也有笑容。

只要下雨，她仍会去溪中捞鱼，只是不再需要谁来唤她上来。

捞够了，自己便上岸回家。

有时能看见她接送儿子上学，孩子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但她还是会仔细替他整理衣领。

阳光好的下午，她会在阳台上修剪花草，有一盆花开得特别旺，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

有天傍晚，我又看见她站在溪边。

不过这次没有下水，只是静静看着流动的河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对岸的柳树下。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转身离开。

又过了好久，一天，阳光很好，我看见她又在阳台上浇花。

那些花开得热烈。

春天了，她穿着合季的衣服，正面朝外。

头发松松挽起，梳得顺滑。

我似乎看见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落在她的指尖。

儿子在一旁写作业，偶尔抬头看她，眼神平静。

有丁香的香气仿佛越过了街面，飘到我的窗前来。

文字: 李如英

图片:网 络 侵删



海市蜃楼：

本名李如英，70后，教育工作者。在安静一隅，画心为诗，煮字疗饥。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省楹联学会会员，湖北省荆楚田园文学社编委，咸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咸宁市小说学会理事，崇阳县诗联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