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河

善玺

时间是一条无声的河，从不可知的源头涌来，向不可测的深渊流去。人立于其间，不过是水面上一片浮萍，被推着向前，不由自主。

少年时，总以为时间慷慨，挥霍起来毫不吝惜。那时，日子漫长如夏日的午后，蝉鸣声里夹杂着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人们常说“来日方长”，少年人便信了，将希望寄托于遥远的“将来”，仿佛那是一个可以任意支取的宝库。殊不知，时间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中年之人，忽然惊觉时间的急促。昔日同窗偶遇，彼此额上皆添了皱纹，鬓间亦生了霜色。这才恍然：时间何尝停留过一刻？它像窃贼，悄无声息地盗走了青春，只留下一地鸡毛与诸多未竟之事。中年人开始数算日子，将时间切成碎片，分配给工作、家庭、父母、子女，自己反而所剩无几。此时方知，时间原是有限的沙漏，每粒沙子的坠落都清晰可闻。

及至暮年，人对时间生出一种奇特的亲密与疏离。过去变得比未来更漫长，回忆比展望更频繁。老人坐在夕阳里，一坐便是半个下午，时间对他们而言，既慢且快——慢的是当下的每一刻，快的是已然消逝的一生。他们终于明白，时间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它只是一种存在，冷漠而公正地流淌。

时间最妙的把戏，是让人们在失去中获得，在获得中失去。少年获得智慧，失去天真；中年获得稳重，失去冲动；老年获得通达，失去活力。得失之间，时间悄然改写每个人的故事。我们以为自己在驾驭时间，实则只是时间洪流中的漂流者，最多只能调整一下姿态，以求漂流得稍显从容。

然而，人终究不是完全被动的。虽然不能阻止河流奔涌，却可以决定以何种心境观岸上风景。时间赋予每个人的长度大抵相当，但宽度与深度却由自己开拓。有人在时间长河中沉没无闻，有人却激起浪花，在流逝中留下痕迹。

面对时间，最好的态度或许是：不悲其逝，不恐其来。昨日已沉入河底，明日尚未涌出水面，唯有当下正在指尖流过。抓住这一刻，品味这一刻，使用这一刻——这便是对时间最大的敬畏，也是对生命最好的回答。

从生到灭，从有到无，每一个生命体或发光或发暗都是一生。时间终将带走一切，但在此之前，让我们认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