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村看百年（四）：桐子坝老支书的记忆簿

汀州南塘

南塘

2025年9月2日

（四）赤焰家声

初秋的暮光斜照进老屋，斑驳的墙面映着老人邹巴巴的树皮脸。他端坐在木椅上，声音有力：“那年我家祖上三兄弟同时参加毛主席的红军……”岁月未能模糊记忆，反而让那些沾满泥土与硝烟的故事愈发清晰。我们屏息聆听，仿佛看见年轻的红军战士正穿过历史的烟尘，将信仰的火种传递给今天。

1928年前后，张赤男同志从龙岩州到汀州（长汀）搞地下活动，在汀南片悄悄播撒革命的火种。同宗的恶霸“李烂头”横行乡里，欺压百姓——连会武功的吉东、吉初太公两兄弟都受到他欺负。正是这份屈辱，他们非常支持子侄李德兴、李德金、李德志三兄弟参加张赤男领导的秘密农会、铁血会。德兴三兄弟铁了心跟着张赤男闹革命，他们扛着锄头加入农会，又攥着拳头加入铁血会，抗租抗税永远冲在最前头，成为革命斗争的骨干分子……

可革命哪能一帆风顺？在一次抗租冲突中，三叔公德志的左肩被民团的刀豁开一道血口子。吉东、吉初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红了眼，救子心切，施展武功劈杀了一个团丁——老支书李以发突然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像在回忆那晚的腥风血雨。担心被报复，全家连夜逃难，太公吉东带着一脉向西逃到濯田的龙归寨，弟弟吉初领着另一支向东躲进河田的芦竹坝。祖辈们㧡着（客家话，挑着之意）几箩米、裹着几身衫就上了逃亡路，田地、屋梁全被恶霸和反动民团霸占。直到前些年修族谱，我们才从老一辈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这段血泪史。

说到这儿，老支书突然挺直佝偻的背：我继祖母蓝氏总念叨，我的祖父李德兴和二叔公李德金、三叔公李德志三兄弟一起投奔了毛主席领导的红军，在濯田当过苏区干部，但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职务和最后的下落，后来还是濯田、河田其他老者回忆说，红军“三打苦竹山”战斗时，传到有武功的这三兄弟冲在最前头，活人就那么凭空没了。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前几年，军旅作家王坚同志在长汀濯田、河田、三洲等地采风时，偶然听闻当地流传的“红色三兄弟”事迹。经他多方走访，最终在长汀县党史部门1969年12月编纂的《濯田公社老革命、贫下中农、老前辈座谈会纪要》中找到了线索：“1931年春，濯田成立了汀连县（后为长汀县）第七区苏维埃政府，下设濯田乡苏、李丰乡苏、长安乡苏。还成立了濯田市苏维埃政府，第一任主席李德志。”党史部门向李家后人出具证明，成了目前李家祖上兄弟三人参加革命的唯一证据，给祖辈的革命生涯钉下了红彤彤的钢印！

长汀县党史部门也已正式确定“濯田市苏维埃政府第一任主席为李德志”，总算告慰了在天英灵。如今长汀县党史的展板上和档案里，德志祖的名字与濯田市苏维埃政府第一任主席的金字并排闪耀。老支书语调缓慢下来，阳光透过天井落下，像给那些沉睡的英灵披了件金甲。

我与斌生老哥相知相熟三十余载，几乎朝夕相伴，熟悉到可以彼此互下厨房做饭吃的那种，却从未知晓他的家族竟有这样一段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革命往事——更不曾想，那位曾任“濯田市苏维埃政府主席”、荣耀至顶的革命先辈，竟是他素未提及的祖辈。

来桐子坝的路上，我不断追问三洲和桐子坝的红军故事、红色遗存，斌生却始终沉默。这沉默里藏着太多的“不知”——就像他曾是市劳模、市优秀共产党员、省劳模，直至摘下“全国劳动模范”的桂冠，如不是从新闻和知情者口说获悉的话，我始终竟一无所知；就像龙岩的百姓只知人民医院有位开药很便宜却很管用、医术精湛的李医生，但鲜少知晓他身兼党总支书记与院长的重任。一生悬壶济世，淡泊名利，不愧是红色家庭的子弟。

这沉默，恰是李家血脉的传承。革命先烈的铮铮铁骨，化作后辈骨子里的低调与坚韧。若英灵有知，定会笑看今日山河，而他们的热泪，早已化作人间甘霖，滋养着这片红色的土地。

桐子坝的青山脚下，还埋藏着许多被历史尘封的名字。

桐子坝的李如贤也是如此。他生于1910年，土地革命的风暴席卷闽西时，他毅然投身革命，从赤卫队员到红军战士，从桐坝乡苏维埃到红二十四师，每一步都镌刻着信仰的印记。1934年，在长汀河田镇修坊村的阻击战中，李如贤身负重伤，转送野战医院后便杳无音讯。直到1982年，长汀县人民政府追认他为革命烈士，他的名字才重新浮现在历史的阳光下。老支书李以发祖父的大弟弟李德金（老二），在濯田加入红军攻打苦竹山就再未归来，尸骨无存，甚至连血脉都未留下。

南山河水长流，冲不淡血写的誓言；青山巍峨，埋不住铁铸的忠魂。那些无名者的墓碑，或许只是一块青石，或是一抔黄土，但正是他们以生命为火，点燃了黑暗中的黎明。今天的朗朗书声，是他们在战壕里未写完的诗；袅袅炊烟，是他们用热血浇灌出的安宁。

幸得文字搭天桥，从此沟壑有通途。同频向来多奢望，共振却因同一屋。我们能在这里相遇和共情，感谢缘分、感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