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浏阳七中之岁 宋燧文

宋燧文

<p class="ql-block">  近日,浏阳七中初中时的同窗发来邀约,盼我赴长沙一聚。掐指一算,我们这群人都已迈过八十岁的门槛,从校园毕业离校,也足足有六十三年了。​点开微信群里的聚会 “接龙” 名单,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除了寥寥几位高中时仍有联系的同学,其余多数人,我竟怎么也想不起他们当年的模样 —— 是清瘦的少年,还是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记忆里的面容像蒙了一层薄纱,模糊得抓不住痕迹。可奇怪的是,曾经的校园情景,却像被时光精心保存的老照片,从未随着岁月褪色,反而在心底愈发鲜活。</p><p class="ql-block"> 时光的车轮滚滚向前,在浏阳的土地上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而浏阳七中的变迁,便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2000 年,为顺应教育格局调整,浏阳七中与浏阳五中携手合并 —— 宛如两条奔涌的溪流汇聚成河,为这片土地的教育事业注入全新活力。时隔八年,2008 年,这片曾装满无数人青春与梦想的校园,迎来了历史性转折:改建为湖南省首个县市级素质教育基地。从此,它褪去旧时光的青涩,在素质教育的新征程上开疆拓土,成为引领时代教育潮流的先行者。</p> <p class="ql-block">  回溯过往,浏阳七中的青砖黛瓦间,始终萦绕着金江书院的千年文脉。1959 年的秋天,我怀揣着对知识的炽热渴望,背着母亲缝制的粗布书包,第一次踏入这所校园。彼时,校园里几十株古樟早已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像一把把撑开的绿色巨伞,将整个操场严严实实地笼罩。微风拂过,樟树叶簌簌作响,那声音轻柔又绵长,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清代金江书院里朗朗的书声。从昔日的金江书院,到后来的私立金江中学,再到我眼前的浏阳七中,这份教育的薪火跨越百年,从未断绝。</p><p class="ql-block"> 初入校园时,这里热闹得像一片沸腾的海洋。彼时的七中规模颇大,从初一到高三共有 20个班级,单是初一新生便有四个班。我们四个班的学生,挤在左右两个天井周围的教室里,虽显拥挤,却满是青春的朝气。课桌上摊开的课本早已泛黄,纸页边缘卷着毛边,可每个人都视若珍宝 —— 不少同学还会在书页间夹上一片从后山采来的枫叶,红的、黄的,成了那段岁月里最别致的青春书签。教室是由青砖旧屋改造而成,带凳的课桌斑驳破旧,桌面上布满了往届学生留下的刻痕,一看便知已陪伴了无数学子。我们找来旧报纸仔细铺在桌面上,便能一笔一划地认真书写生字;窗户格子上糊着的窗皮纸早已破损,每逢寒冬,凛冽的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冻得人手指僵硬麻木,可没有一个人肯放下手中的笔 —— 大家只是把棉袄裹得更紧些,目光紧紧盯着黑板上的字迹,任凭思绪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p> <p class="ql-block">  那时恰逢国民经济最困难的年月,日子苦得像嚼着掺了糠的糙米,难以下咽。学校食堂的灶台常常是冷火秋烟,蒸出的钵子饭里还掺着细小的糠皮,吞咽时剌得嗓子生疼。即便如此,我们也舍不得浪费一粒粮食,就着从家里带来的萝卜擦菜,蘸上一点酱油,匆匆扒拉几口饭,便背着书包往教室跑。在我们心里,比起肚子的饥饿,耽误上课才是最让人焦虑的事。老师们的日子同样艰难,几乎每位老师讲课前,都要先喝一口热水暖暖身子,后来我们才知晓,他们常常饿着肚子走上讲台,却从未缺过一节课,从未敷衍过一堂课。他们在课堂上讲授孔孟的 “仁”,阐述家国的责任,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粒火种,精准地落在我们心底,点燃了我们对知识的渴望,更唤醒了我们对家国的担当。</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份热闹并未持续太久。艰苦的岁月像一把无情的筛子,渐渐筛走了许多同窗。先是坐在后排的熊再明 —— 他和我来自同一个村,平日里总爱和我一起徒步去学校,或在樟树下背书 —— 默默收拾起书包。他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家里忙不过来,我得回去帮着种地。” 离别那天,他从课本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压得平整的枫叶,郑重地塞到我手里,眼眶泛红,哽咽着说:“你替我多读读,以后有机会,也给我讲讲课堂上的事。” 没过多久,邻桌的小兰(化名)也走了。小兰家住在枨冲,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做题。那天,她母亲攥着半块红薯来学校接她,脸上满是无奈与心酸,哭着说:“实在供不起了,让孩子回家帮衬着吧。” 临走前,小兰把自己仅剩的一斤半粮票悄悄塞给了我,轻声说:“你别饿着,好好读书。” 还有高中年级的两个同学,偶尔偷食堂的钵子饭躲在礼堂(兼饭厅)的舞台下吃,被汤佩佑校长(曾是南下干部、地下党员,七中撤销高中后调到三中掌舵)发现后没有公开批评他们,只是私下给予口头警告,后来这两个同学都考入了重点大学。</p> <p class="ql-block">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个班的同学越来越少,空着的课椅在教室里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无声地诉说着离别的哀愁。到最后,四个班只好合并成一个班。夜晚的教室里,只有一盏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灯影在墙上晃悠悠地跳动,照得人心里空荡荡的。</p><p class="ql-block"> 原本我满心期待着读完初中后,能在七中继续读高中 —— 校门口的公告栏上,“高中班招生” 的旧告示还在风中轻轻晃动,那是我们无数人心中的期盼。可等到1962年毕业时,班里的学生已所剩无几,高中班终究没能办下去。我们背着简陋的铺盖,踏着清晨的霜花,各自奔赴不同的学校:有人去了浏阳一中,我则去了位于古港的浏阳三中。如今回想起来,当年能坚持读完初中、顺利升学的人,其实寥寥无几。 </p><p class="ql-block"> 离开七中的那天,我忍不住一次次回头凝望,只见古樟的叶子正纷纷扬扬地飘落,往昔教室里的书声仿佛还萦绕在枝头,可再仔细听,却又模糊不清,只留下满心的怅惘与不舍。</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回首那段在七中度过的三年时光,苦是真的刻骨铭心,可暖也是深入骨髓的。旧课桌上歪斜的字迹、老师们饿着肚子却依旧洪亮的讲课声、同窗离别时饱含期望的嘱托,还有校园里那一棵棵始终傲然挺立的古樟,都化作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即便当时常常饥肠辘辘,可那份对读书的初心,却像金江的流水般清澈绵长,又如书院传承的薪火般炽热明亮,一直熠熠生辉,从未熄灭。</p> <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从贵州调回浏阳工作 —— 因母校离老家只有四公里路程,所以时常会回去看看。曾经上课的教室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青砖墙上的划痕又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愈发深刻,屋顶的瓦片也有了不少破损,可它们就像一位位沉默的长者,坚守着这里的每一段记忆,每一个故事。校园里的几十株古樟,依旧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向四周伸展,好似忠诚的卫士,日夜守护着这片承载了无数人青春的土地。我常常会伸手抚摸古樟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的纹路里,仿佛还留存着当年我们在树下嬉戏、背书时的纯真与快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倾洒而下,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与当年课桌上的光影渐渐重叠,明明暗暗间,满是对未来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四川校友张谷初等老先生提议成立浏阳七中 “奖奖学基金会”,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不仅是积极的倡导者和支持者,还主动承担了基金会会长的职责。那些年,我们奖励了好几批品学兼优的学生,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庞,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希望能为母校的教育事业尽一份绵薄之力。</p><p class="ql-block"> 每当回忆的闸门打开,那些曾经教导过我们的老师,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宋凤楼老师虽已年迈,可他严谨的教学态度,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仿佛还能看到他站在讲台上,手持粉笔,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讲解代数题,那些原本枯燥难懂的公式定理,经他深入浅出的讲解,瞬间变得生动易懂。还有我们都亲切地称呼为 “王胖子” 的老师 —— 其实他只是略显富态或是些许浮肿,这还是他自己先调侃着说起的,我们便跟着叫开了,如今竟忘了他的本名 —— 他的物理课,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王老师最擅长用生活里的小事打比方,把复杂的物理原理讲得通俗易懂:比如用 “烧水时水蒸气顶开壶盖” 解释做功,用 “走路时脚与地面的摩擦” 讲解摩擦力,让我们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就掌握了知识。有时下课铃将响,大家急着冲出教室活动时,王老师会把一只鞋和一顶帽子放在讲台上,笑着说 “还冒(浏阳方言,意为‘还没’)”,用 “鞋帽” 的谐音提醒我们别急着跑,先把课堂重点再记一记,逗得大家忍俊不禁,也让我们牢牢记住了知识点。</p><p class="ql-block"> 章子璜、徐习之、苏子泉三位老师,更是堪称 “全才”。他们知识渊博,又多才多艺:章子璜老师讲政治课(兼教高中语文)时,总能把国家大事讲得激情澎湃,让我们对家国未来充满向往;徐习之老师的语文课,无论是讲解古文还是朗读诗词,都声情并茂,仿佛能带着我们穿越时空,与古人对话;苏子泉老师则精通历史与地理,上历史课时,他能把朝代更迭讲得像故事一样有趣,上地理课时,又能拿着地图,带我们 “走遍” 世界各地,领略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王秀文老师(徐老师的夫人)负责敲钟,还上音乐课,更是为我们艰苦的岁月增添了一抹亮色。她的歌声如钟声清脆悦耳,无论是《茉莉花》还是《让我们荡起双桨》,经她一唱,都格外动听。那歌声仿佛还在校园上空悠悠回荡,让我们在饥寒交迫的日子里,也能真切感受到音乐的美好,感受到生活的诗意。还有军人出身的贾老师,他的体育课总是充满 “严” 与 “爱”。贾老师身姿挺拔,做事雷厉风行,他会严格要求我们跑步、做操,每个动作都要标准到位;可在我们累得跑不动时,他又会放慢脚步陪着我们,给我们加油鼓劲。他还教我们打篮球、打乒乓球,在运动中教会我们坚持与协作,不仅锻炼了我们的身体,更磨砺了我们的意志。</p> <p class="ql-block">  如今,浏阳七中虽已不复存在,但承载着无数记忆的校园仍在:金江书院的文脉仍在流淌,夏明瀚、陈昌烈士带领师生修筑的环校马路仍在延伸,开国上将宋任穷与诸多栋梁之材的足迹仍深深印在校园的土地上,浏西文化书社 —— 这片浏阳第一个基层党支部的印记,也依旧清晰。这些珍贵的痕迹,早已超越了一所学校的存在,成为浏阳教育史上不可磨灭的精神坐标,永远镌刻在我们这些老校友的心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