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宫——王家大院（中）

空谷幽兰（拒私聊）

接上篇

我俩从老大家穿过一个偏门到了老二王汝成家。按照顺序我俩只能顺路从后院（三进院）往前转。老大和老二家只有一个厨房相隔，通过厨房可以自由进出。但是，这个厨房是主人专用厨房，其他人不准随便进入。从房屋的设计就能看出王家这兄弟二人关系非常亲密。

与厨房相连的还有闺阁女子的绣楼。老大跟老二家的绣楼有所不同，老二家的绣楼跟主人厨房互通，绣楼上的小姐可以跟父母一起用餐。这对以前的大家闺秀也是一个极大的安慰。

也许身为女人，听到导游讲绣楼女子的命运，会莫名的替她们惋惜。所谓的大家闺秀，其实就是一只金丝雀，生的再华丽也只能装在笼子里，命运早就攥在了别人手里。

抬头望向二楼的窗棂，恍惚间看见一位身穿绫罗绸缎的女子，在窗下一针一线地绣着。绣架支在临窗的光里，绸缎上描摹着繁复的花样。她指尖捻着细如发丝的彩线，穿过绷紧的绢面，动作熟极而流，却静默无声。窗外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与她无关。就这样一针一线将心里所想、所念、所愿密密地绣进永不凋谢的繁花与鸟雀的羽翼里。

如今，人去楼空，窗户紧闭，如同一只沉香木匣，妥善收藏着所有沉寂的岁月。

思绪收回，看到眼前的院落又是一个窑洞式四合院，和老大家的相同。不同的是老大家主人房是五间，老二是三间。虽然只有三间，但用料讲究，做工精细，雕刻更加精致。窗户中间天窗上刻着玉兰花和锦鸡，鸡有五德，寓意：玉树临风，五德俱全；两边瓶子里插着莲花，叫一品青莲；中间窗户上，四只红蝙蝠围成一个圆圈儿，寓意：四福齐来，洪福齐天。北方人家的房子，窗户一般都很简单，像这样有造型有图案的比较少见。王家老二把清代美学家李渔以山水画和梅花做窗的审美观点运用到北方建筑上的一个开端。

门额之上，悬垂着一朵精雕的木刻牡丹。虽然已经褪去了颜色，但花瓣层叠繁复，在光影交错中饱满地舒展，每一片都仿佛承着百年前的匠人心血，柔韧而富有生命。它不似真花娇弱，自木胎中生发出一种恒久的、沉静的富贵雍容，虽静默无言，却将门庭的庄严与华美，凝练成了半空中一道凝固的祥瑞。

房屋的基础在老二家也运用到了极致。小时候经常听父亲说盖房先打基础，基础打稳了，房子才不会塌陷；上学的时候老师经常说基础扎实了就不会掉队。今天在王家见识了真正基础的含义。

房屋的最底层用一块块硕大的青石磊就，青石上刻了一幅幅图案，都有不同的典故。

正房屋门左边刻得是“五子登科”——左边一个小孩儿手里拿着一个武器“戟”，戟上挂着个“磬”，旁边孩子手拿“如意”，另一个拿三个“桂圆”，图中最大的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武器叫“魁”，身后有个小孩在跟他争夺，旁边还有一棵桂树，这连起来就寓意：吉庆如意，连中三元，一举夺魁，成功折桂。

门右边基础石上刻的是一个状元郎指着太阳，寓意：状元及第，指日高升。

围绕房屋的一圈还有“飞马报喜”图，“麒麟送子”图，“仙鸡送子”图，这三幅是希望王家子孙都有出息；还有二十四孝史典故“乳姑奉亲”——讲的是婆婆年老咬不动东西，儿媳用奶水来喂养婆婆。图中房顶刻着玉兰，屋里牡丹、莲花，房前台阶上趴着猫，取谐音为“耄”，耄耋之年就是高寿，整幅图告诉我们，只有妻贤子孝的家庭才能玉堂富贵，清廉高寿。

图一（飞马报喜）、图二（麒麟送子）、图三（乳姑奉亲）、图四（仙鸡报喜）

“行佣共母”，也是讲孝道的。讲的是东汉年间，兵荒马乱，盗匪四起。姜格背着母亲在外逃荒，遇到土匪，姜格为了救母亲把自己的一生卖给土匪为奴。从此以后，姜格做佣为生来养活母亲 ，传为一段佳话。在朝廷举孝廉的时候，姜格被大家推举做官。

图画雕刻得很生动，刻出了姜格恐惧和紧张的表情，而且跑得很快，尤其胡子迎风往后飞。树上的鸟和梅花鹿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刻出了拟人化的惊恐表情，表现了姜格的孝心感天动地。王家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够都孝顺，同时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都能像姜格一样被孝顺，而且也能当官儿。

一幅“海马流云”刻出了狂放之态，希望王家的这些儿孙们，将来都能够有魄力出去闯荡，像骏马一样驰骋四方。

“吴牛喘月”在王家寓意更深。图中一只水牛缩着尾巴缩成一团。吴指江浙一带，江浙一带大多是水牛，水牛不喜欢太阳，只能在清晨或者傍晚干活。大多时间躲在池塘里不出来。有一天傍晚，水牛把天上的月亮当成太阳，吓坏了，就把尾巴缩成一团，浑身冒着气儿往水里钻。本来这是用一种夸张的手法来讽刺胆小怕事的人。但是这幅图在王家就不一样了。因为王家当年有很多人做官，这幅图就是告诫官场中人做事要小心，伴君如伴虎，凡事三思而后行。在清朝，王家拥有五至二品官员101位，光二品官，就出了三位。

从主房到厢房，每个房门口两旁都刻有寓意满满的基础石，这些石刻已经超越了装饰本身，而是成为了无声的家训，把王家的治家理念，深刻烙印于每一代子孙的日常生活之中。

我俩顺路走到二进院，这所院子的布局和老大家的布局一样，也是下人工作和居住的地方。在另一僻静的院落有一个书院，相当于现在的幼儿园。这个书院的雕刻，暗藏王家祖先对后辈子孙的期望。

书院大门上方挂有匾额“竹林书塾”，门框用四块石头刻成，门框四周刻有竹子纹样。底下“瘦石盘根”，两边“节节高升”，上方“喜鹊登梅、岁寒三友”等吉祥图案。这竹林书孰的门户，堪称一部以石为纸、以刀为笔的立体家训。自下而上，四块青石精密构合，将王氏一族对子弟的期许与训诫，凝练为四个层次的生动寓言。

基石“瘦石盘根”，是治学的起点，喻示学问需如竹根盘绕坚石，沉心静气，根基牢固，方能禁得起风雨锤炼。两侧门框“节节高升”，则以形态各异的竹节，勾勒出成长的模样——每一次突破都需虚心向上，每一次进步皆为新的起点，永无止境。这既是“门前千杆竹，家藏万卷书”的具象呈现，也暗含了“十年寒窗，终得金榜题名”的艰辛与荣光。

门楣之上，“喜鹊登梅”的吉庆之后，更藏着深远的警醒。它连同竹之“虚心有节”、梅之“凌寒傲骨”，共同指向“岁寒三友”的崇高品格。以此告诫子弟：即便他日高中皇榜、出仕为官，人生的考卷才真正展开——唯有坚守清正廉洁的节操，保有松竹梅般的风骨，方能成为真正的栋梁，不负诗书，不负门庭。

这般的雕刻，不炫技，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刚雅正之气。它无声地宣告着此处的法则：入门者，当如竹般虚心有节，挺拔向上。每一道刻痕，都不是装饰，而是训诫，亦是期许。

至此，整座石门超越其物理存在，成为一部无声的经典，将读书、做人、为官的至理，从启蒙之初便深深烙印于每一位学子的生命轨迹之中。

这幅竹门石雕堪称王家一宝！

不光是书院的建筑，就连教室门前的装饰也暗含隐喻。有一对猴子，大猴子背着小猴子，两只猴子都捂着耳朵，背后还有一个马蜂窝。

这方石刻，可谓王家教育哲学中一幅极富机趣的寓言画。它以“猴”谐“侯”，借“大猴背小猴”的生动造型，直白地寄托了家族对子孙“辈辈封侯”、代代显赫的殷切期望。然而，这期望并非停留在对功名利禄的简单渴求上。

更精妙之处在于，这对猴子皆“两耳紧捂”的姿态。这看似滑稽的动作，实则为这殷切期望立下了至关重要的注脚——若想成就“封侯”之业，必先践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苦修之功。它将家族的宏愿巧妙地熔铸于一石之上。

于是，这组石刻超越了单纯的吉祥图案，成为一个充满辩证智慧的警示：所有的显达与荣耀，其根基皆源于一份不同世事喧嚣的沉潜与专注。它无声地告诫每一位出入书孰的学子：唯有先俯首埋首于书卷，方有来日昂首受封于朝堂。

这不仅是对学子的鞭策，更是一个家族深思远虑的智慧——他们将教育视为传承的根基，将学问与品德视为比短暂富贵更重要的家族命脉。

穿过一道道门，最后转到前院，也就是主人的会客厅。老二家的院落和老大家的院儿一样，功能一样，就是会客厅的布置不太一样。厅前两根柱子上方，一边画一个人，左边文臣，右边武将，代表出将入相。老二官居四品，他家经常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会客厅的建造设计暗含一种“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显赫。

在老二家会客厅藏着王家最珍贵的两大宝贝，“圣旨和大清万年一统天下全图”，和“竹门石雕”共为王家三宝。

我们从电视剧上看到的圣旨都是一张黄色的卷轴，然而在王家看到的圣旨是用一个红色的宝盒封闭，主人接到宝盒检查无任何开封痕迹，才接圣旨。在王家看到的是真正的皇家圣旨，是嘉庆皇帝封给王家第十九代族人王敦典的祖母郑氏为“六品安人”，嘉奖她教孙有方。这道圣旨用满汉两种文字所写，至今保存完好。在当时，这就等于给了王家一块免死金牌。

大清万年一统天下全图就更为传奇。

大清万年一统天下全图是清代的全国地图。这幅地图是在清朝康熙年间，皇帝派人马分省实地测绘，分成八个条幅状，制作出来，可以说这个就已经是当时清代全境了。上面的地名基本上和现在的相同，在没有卫星遥感技术的前提下，能画出这样的地图实属不易。把地图分成八幅条状，也代表八旗子弟一统天下的愿景。

王家不仅存了皇室的两件宝贝，还有2人参加了康熙和嘉庆举办的千叟宴。在当地，真可称得上是名门望族。

走出会客厅，看到院中一口大缸盛满了水，古人以水为财，正对着大门口，俗称“门海”。寓意是门前有大海，财源滚滚来。院子为方，门海为圆，代表做人要有方正的做事原则，也要有圆润的处事方法。

大门口背面门上方有块匾额，上书“规圆矩方”。细看，“矩”字多了一点，这多的一点是王家告诫子孙，规矩多一点，祸事才能少一点。王家对后人的要求深刻在每一处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走出老二家的大门，迎面就是照壁。照壁很大，上面刻有五只蝙蝠，代表福禄寿喜财，寓意“五福捧寿”。虽然只有五只蝙蝠，但是照壁比老大家的大很多，因为老二比老大官大。不光照壁大，大门也大很多。老大的大门开在东南角，就一间；老二家的大门开在正南面，而且是五间三门一起 ，是四品官员的标配，叫：福地门。

王汝成的“凝瑞”居，堪称清代北方民居建筑的精华。其建筑规制与装饰，无不彰显着官宦门第的威严与传统文化的内涵。

凝瑞居大门严格遵循封建等级制度，为“三间两厦”的形制，这是唐代以来对五品以上官员宅第的规定。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轴线上竟有七道门次第开启，层层递进，一重深似一重，强烈地营造出“侯门深似海”的深邃与威严感。

建筑的“三雕”——砖雕、木雕、石雕在这里得到了极致发挥，且“建筑必有图，有图必有意，有意必吉祥”。

大门东西两侧廊心墙上有巨幅砖雕《鹿鹤同春》（又称“六合同春”），画面面积达8.18平方米。图案中松林环绕，祥云缭绕，鹿在奔跑中回首，鹤立于寿石之上昂首唳鸣，两者一呼一应，栩栩如生，寓意天下四方春光共浴、国泰民安。

檐柱柱头上彩绘着“出将入相”的图案，寄托了家族对仕途的美好期盼。门檐柱上的雀替则雕饰着佛手、仙桃、石榴，象征“多福、多寿、多子”。

檐前的柱础石高达50厘米，采用须弥座造型，分五层雕刻了鹿、兔、羊、猫、鹌鹑、大猴背小猴等图案，寓意着平安高寿、增福进禄、辈辈封侯。

凝瑞居的大门不仅是一座出入通道，更是一件融合了建筑智慧、等级礼制、哲学思想和民间艺术的综合艺术品，生动反映了清代鼎盛时期晋商官宦人家的生活方式和精神追求。

在视履堡，还有一个重要的门，就是“南堡门”。这个门不随便开，只有婚丧嫁娶或者重大事宜才开。大门建的非常大气奢华。大门两侧有一对大象，一对狮子，大象鼻子朝天，代表吸天下之才；狮子从上往下扑，代表扑灭一切灾难。王家的一砖一瓦，每一处都是无声的警醒。

在老二家还有一所书院“桂馨书院”。这所书院相当于现在的初中，是王家的私塾学堂。进门口上方挂一块匾额“珠媚玉辉”，珠子美好，玉放光辉，形容一个人的谈吐文章非常出众。这所书院看起来很普通，比其他房子低一些，没有那种压迫感，让孩子们可以舒心的念书。门窗也没有其他雕刻，避免孩子们睹物移情。窗子上唯一的雕刻就是“三星高照”还有双喜。双喜字是王安石发明的，雕刻在这里寓意像王安石一样考取功名中状元。在学堂门口廊柱上刻一副楹联，万卷诗书四时苦读一朝悟；十年寒窗三鼓灯火五更明。

从房屋的设计雕刻到楹联，无不透着王家激励子孙以勤治学、以恒致道；勉励学子追求“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从老大家前门进，绕一圈再到老二家后院，从后院往前转，出大门，“视履堡”就转完了。

这座占地1.9万平方米的视履堡，共有大大小小35座院落，上下左右相通的门多达65道，房屋342间，又独立成章。每座院落都是三进式四合院，砖雕、木雕、石雕，精湛的三雕技艺手法包含了线刻、阴雕、浮雕、透雕、镂雕、圆雕、双面雕和镶嵌雕。这些雕刻艺术体现了清代建筑装饰的风格，将儒、道、佛思想与传统民俗文化凝为一体。

而最为精妙的，当属其门窗——门是雕饰繁复的垂花门楼，窗是规整的棂花木窗，门窗之上无不点缀着寓意吉祥的精湛技艺，每一扇都是一幅无声的画卷，于细微处彰显着家族的财富与审美情趣。

都说王家“有院必有雕，有雕必有意，有意必吉祥”！只有亲眼见过，才真正体会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转过那雕花照壁，便出了王家的大门。回首再望，门楣低垂，俨然尚有旧时气象。青砖灰瓦层叠错落，绝非浮华张扬之象。王氏一族将晋商的精明与儒家的沉敛都砌进了墙垣：院落依势而建，高低呼应，既藏风聚气，又暗合尊卑秩序。砖雕、木刻、石琢处处不见奢靡，却处处彰显着王家的治家有方，将治家兴业之心刻入骨髓。这并非死物，乃是一族生存哲学的立体宣言，在每一重院门的开合间，默诵着“慎俭德”的祖训。

而今，已是物是人非。据导游讲，老二家的后人因吸食大烟，200两银子把祖宗的基业卖掉，而后又沿街乞讨，被活活冻死，可惜老二这支血脉再无后人。这正验证了那句古话：创业容易守业难。

庆幸的是，后来当地很多百姓搬入了王家大院生活，让这所院子保存至今，留住了当年王家的风貌，也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未完待续，下一篇：王家大院“恒贞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