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岸河，八段锦

芥舟

侯君明

八月下旬，唐兴顺老师在朋友圈宣布，他的一部新长篇小说《奔腾的七岸河》即将面世。我又激动又惊讶，就在一周前，我刚和他在老家的东麓园见了一面，席间聊了好多，而关于新书，他一句口风也没露，怎么说出版就出版了呢？又过了一周，唐老师给我快递了这本新书，我一打开就连着看了几十页，后来又觉得不应该看这么快，担心很快看完了就没好书看了。于是断断续续，反反复复，时快时慢，边读边想，终于读完了这部小说。我最终的感想可以用八组词来概括：小说、散文、生活、传奇、诗意、哲理、深情、独特，姑名之为“八段锦”。

一段锦：这是一本高质量的长篇小说。认识唐老师之前，知道他是写散文的，省内、国内好多知名大报大刊常刊登他的作品，“冰心奖”“当代散文十家”评选他多次入选，还出了好几本作品集；认识以后，才知道他早年写杂文和时政评论，多篇文章登载《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红旗》等国家级主流报刊。就在前几年，他忽然写小说了，一出手就是长篇（《陌上花》），一写完就登在了《长篇小说选刊》上，一发表就被评为河南省第六届优秀文艺成果奖。《奔腾的七岸河》是他的第二本长篇小说，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士，我不敢妄评，只是觉得质量很高，叹为观止。唐老师以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为背景，把那个风云激荡的特殊时代再现了出来；刻画了太行山城崇山和平原都市燕城的一些男男女女，这些人身份地位不高，不过是基层干部、农民、职工、商人、地痞；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也不是时下流行的宏大叙事，而是为了生活而挣扎、打拼、用尽心机，但正因为他们是如此贴近我们，贴近生活，所以才会如此打动人。至于结构的开合有度、此呼彼应，情节的错综复杂、委曲婉转，人物的个性鲜明、栩栩如生，语言的琳琅满目、准确生动，这是唐老师文章的一贯作风，就不再重述了。

二段锦：这是一本别致的散文集。唐老师写的是小说，但他是在用散文的笔法写小说，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奔腾的七岸河》可以说是一本散文集。在写景时，唐老师把太行山上、燕城郊外的山花、野草、杂木、乱石、飞禽、走兽一一细细描写，不厌其烦，这些花、草、木、石、鸟、兽都被赋予了灵性，生动地参与到了故事之中。在推动情节时，唐老师不急着交代一个一个情节，而是顺着一件事儿娓娓道来，碰到什么说什么，说透了再说下一件事儿，读者的思想跟着他的笔触自由遨游，如痴如醉，就在你快醉的时候，他又笔触一转，把你引到另一个奇妙之景。总之，他心里有一个清晰的脉络，顺着这个脉络随时生节生枝，但脉络不断，形散而神不散。这种手法，他在写《陌上花》时已经用过，而在《奔腾的七岸河》里运用得更加纯熟，更加自如。在唐老师之前，有好多作家也是用散文笔法写小说，比如屠格涅夫、罗曼•罗兰，比如沈从文、汪曾祺，但他们是小说家，只是把散文写小说当作一种手法，而唐老师本来是散文家，这样写作可以说是本色当行。

　　三段锦：唐老师完全是贴着生活写。在这部小说中，唐老师记录了大量的农村和都市生活场景，农村的婚丧嫁娶，官场的勾心斗角，生意场上的弱肉强食，一一都被再现了出来，只要在那个年代生活过的人都不会感到陌生。作者写随明娘死后的葬礼风俗，穿孝、守灵、观、出殡，没有那个时代的农村生活体验，绝对不可能清楚、准确、详细、生动地描写出来。写计划生育工作，孕妇的无奈与挣扎，基层干部在法与情、责任与人性之间的徘徊与游移，上级检查人员出于各自目的的安排与考量，事不关己的村民的漠然与自得，都通过作者细腻的描述被展现在读者面前。特别是对当时人意义重大的计生大检查，那种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背地里暗流涌动的大场面，让读者跟着每个人的心脏在跳动。能够贴着生活写，不仅是因为唐老师生活阅历丰富、观察入微，更在于他热爱生活，始终不脱离生活，和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深入接触，对他们的言行举止、衣食住行、思维认知都有一定的了解和认识。

四段锦：这部小说传奇性很强。现在不少小说（不仅是在网络上流行的小说，还包括正规出版社出版发行的一些小说）可读性不强，虽然有一些名气很大，传播甚广，但拿过来往往让人看不了三页，就想翻到最后看看结果，甚至连结果也不想看，从此就束之高阁，或者直接交给收废品的。究其原因，就是这些作者想象力太差，不具备编故事的能力，更不会编一个好听的故事。与上述这些小说截然相反，《奔腾的七岸河》故事性极强，传奇性极强，所以让人不忍释手。前一阵，我每次出门都带着这本书，好多章节我是在地铁上读完的。书里面的故事一环扣一环，每一个故事又充实有趣,特别是白龟的出现、流转和消失，画像石的开采，随明娘死后举行“观”仪时出现的场景，邢林子和曲流歌的认识和重逢，石钟鸣和丘思伟的初遇和再会，一幕一幕扣人心弦，引人入胜。为了增强这种传奇性，唐老师借鉴了古代话本小说的写法，以一种类似“说书人”的身份出现，这样作者就成为一个讲故事的人，而不是编故事的人，于是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就都可以发生，都自然而然地变得合情合理，而不必一一去说明理由。实际上，自然界、现实生活中发生的所有事情既有合理的，也有不合理的，比如熊主任被撤职后，合理的逻辑是郝副主任补缺，但继任的偏偏是冷良玉，你能怎么着？！

　　五段锦：这部小说充满了诗意。在所有文学体裁里，诗是高度凝练的，具有语言精炼、情感丰富、节奏韵律鲜明、意象生动的特点。唐老师不以写诗见长，但他的作品往往充满了诗意，除了分行以外，所有诗歌的特点都具备。《奔腾的七岸河》也不例外，甚至比他的第一部小说《陌上花》更为明显。小说中写太行山区的村庄，不论称作什么，后面总要添加一个“庄”字或“村”字，就像把散落在地上的麦秸打了一个捆，不然，村庄以及居住在村庄上的人就好像飘荡在空中难以着地。描写石钟鸣在燕城马鞭河畔一个人孤独地工作生活多时，突然遇到来访的同事冷良玉，他不知道怎么表现自己，那条狗弥补了不足，它在两人的足下欢快地蹦跳缠绕。这些句子就很有诗意。尤其是写景的时候，唐老师更是放纵胸中的诗意，如下面这样的段落：“这时太阳已经西斜，它柔和下来的光线，此时像农家织布机上的无数条经线，斜斜地而又直直地瀑布一般地向山坡倾射下来。所有这些，在另外一些有心人眼里，特别是如果能从远处望过来，那完全会是一幅色彩斑斓、绝妙无比的油画。”写到彩画石的开采，一层层瑰丽的、奇妙的图画出来，作者也用了大段大段的像诗一样美的文字去形容。还有，小说的重要人物曲流歌出场时是教学生邢林子朗诵诗，而谢幕时也是在朗诵诗，而这个人的一生，何尝不像一首诗？

六段锦：这部小说好多段落和句子极富有哲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唐老师阅历丰富，对人情世事有很深的洞察，所以他的语言充满了哲理。同时他对哲学，尤其是唯物辩证法有非常深入的学习和研究，这就使得他的语言充满了辩证思维。在小说中，这种充满哲理的句子、段子俯拾皆是，不胜枚举。我随便挑几段。如：“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对某件事一般会有多种心理，哪种心理占了上风，就由哪种心理来左右行动。人看上去很有原则，实际上多数时候随意性更强，只要愿意，总会为行动找出千万条理由。”又如：“再强大的人也需要与别人进行思想和语言的交流，一个人群里的领袖看似高高在上，其实好多时候内心的想法和思维的波澜是匍匐在实地上的，问题是站在实地上的芸芸众生往往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再如：“情绪这东西具有感染的特性，热情与热情互相碰撞，往往产生出更大的热情，大家创造出来的气氛又对每一个人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还有这里：“语言这东西本身具有生命力，一旦说出来就会自我增大和生长，最后往往弄得连创造它的人也驾驭不住，只能顺着语言，越说越有力量，越说，语言形成的磁场越大，借助某些条件介入，语言可以改变事物的本来格局。”这些段落和句子都可以作为格言，但唐老师并不是有意在创造格言，只是思维到这儿了，这些闪亮的火花就自动跳了出来。

　　七段锦：唐老师在创作这部小说时饱含深情。唐老师对太行山、太行山区的人、太行山区的一切生物都有很深的感情，可以说是“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所以每篇文章、每个写作对象都能打动人。在写《奔腾的七岸河》时，唐老师也是倾注了非常多的感情。他对于每个人物、每个生物、每段景色、每个故事都是充满激情、饱含深情地去描写、去叙述，天生丽质、单纯质朴的邢林子，热情正直、乐于助人的石钟鸣，略显精明、命运多舛的彭随明，才华橫溢、亦正亦邪的曲流歌，他们有优点，也有缺点，有为了生活而不顾人情、曲意逢意或铤而走险的一面，但他们展现给的人印象整体上都是善良的。那些普通的角色，有的出场多，有的出场少，但作者都用心去设计、去描写、去记录，他们的形象都是鲜明生动、活灵活现的。甚至作为反面人物的熊光辉、陈云鹏、周奎，作者并没有把他们塑造成令人恨之入骨的大反派，也未作太多的道德审判，只是通过描写和叙述让这些人物恶的一面暴露在读者面前。而对于人性中美好的一面，作者总是不吝笔墨，比如赵小娥，她不是小说的主要人物，作者整体着墨不多，可以说在前面她的出场除了给人留下干练泼辣的印象外，不太出彩，但在计划生育突击行动中，面对躲在花柴中的孕妇那哀怜乞求的眼神，她最终放弃告发，在那一刻，人性的光辉让她这个平凡的村妇女主任顿时高大丰满起来。

八段锦：这部小说是独特的。无庸置疑，《奔腾的七岸河》是一本十分独特的小说。独特首先在于语言方面。唐老师擅长于用林州方言写作。用方言写作，不是把方言完全照搬到纸上，这样不但会缩小读者面，还会因为没有经过作家的文学加工而文采不足，而唐老师在写作时，总是能找到林州方言中最有意味而又让非林州人能猜出其意思的字眼儿，有这些字眼儿，这些人才更像太行山区的人，这些事儿才更像是发生在太行山里的事儿。独特在于叙事方式。唐老师在这部小说时，采用的是一种唠家常的方式，语速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你关心结尾，但又舍不得眼睛里正看到的、耳朵里正听到的，因为每一处都吸引着你，终于，作者讲完了，你却意犹未尽，还想永远听下去，确认没有可听的了，你不由得反复回味。独特在于“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作者同时写了太行山区崇山和平原都市燕城，写燕城并不是单纯为了交代石钟鸣的经历，而是把燕城作为崇山和七岸村的对比物、引领者，七岸村由一个原始的、落后的、纯朴的农村变为后来的热闹处所，并不是因为能人高奎和曲流歌的带动和引领，而是它跟着崇山在动，崇山呢，则是跟着燕城在动，而燕城则是跟着时代在动，所有所有的人物，能人也罢，庸人也罢，富豪也罢，贫民也罢，官员也罢，百姓也罢，都不过是时代这条比七岸河还要奔腾的巨流里的一粒沙。独特还在于这部小说兼具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色彩。这部小说是在为时代立传，为太行写生，为故乡儿女画像，所以采用了现实主义的写法，大量使用白描，尽量再现那个时代、那些人、那些事，但同时，作者是一个富有激情、富有诗意、富有想象力，他的笔动不动就会打滑，一打滑就会画出五彩斑斓、变幻变测的图画，其浪漫精神，远接屈原、李白、苏轼而近承沈从文、汪曾祺、贾平凹，但又有所发挥，有所创造，最终形成独特的唐氏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