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海棠，四重奏：从高华画作管窥近代文人交往中的艺术互文与精神寄寓

纤纤花语

本文以一件由程派名票高华绘海棠、文坛巨擘陈定山作诗、画坛宗师溥心畬题跋、并赠与山水大家黄君璧的合作画作为核心案例，结合其创作者群体的生平交游史料，深入剖析海棠这一传统意象在近代文人画中的功能转换。此画中的海棠已超越了单纯的咏物对象，成为了连接京剧、诗词、书法、绘画四大艺术门类的媒介，是近代文人艺术家在特定历史背景下，进行跨界艺术对话、维系文化共同体、并寄寓怀乡思友之情的精神载体。本研究旨在通过这一微观个案，揭示近代文人艺术活动中“物-我-群”三位一体的复杂互动关系。

关键词：海棠；高华；溥心畬；陈定山；黄君璧；文人交往；艺术互文

一、 引言：作为交游媒介的海棠

海棠，自宋代以来便是文人诗词书画中常见的咏物对象，象征着春光、易逝的美好与淡淡的愁思。然而，在近代一幅特殊的合作画中，海棠的意涵被极大地丰富了。它不再仅是被描绘的客体，更成为了一场高水准艺术合作的由头与中心，连接起四位背景各异却情谊深厚的艺术大家：绘者高华（票友画家）、诗者陈定山（文坛名宿）、书者溥心畬（旧王孙画家）、藏者黄君璧（山水大师）。本文旨在通过解读这幅《海棠图》及其创作背景，探讨海棠如何从自然之物转化为艺术交往的纽带，并析出其背后所承载的深厚人文精神。

二、 核心人物与《海棠图》的艺术构成

1. 绘者高华：票友的笔墨

高华（1906-1986），字实秋，著名程派票友。其京剧艺术师承王瑶卿，与程砚秋亦师亦友，对程派艺术“注重细节”的深刻理解，潜移默化地滋养了他的工笔绘画。他所绘海棠，工细精微，赋色古雅，绝非寻常票友戏笔，而是兼具院画功底与戏曲动态美学的成熟之作。其身份的特殊性，标志着文人画创作主体的多元化。

2. 诗者陈定山：文心的注入

陈定山（1897-1987）作为诗作者，为画作注入了文学灵魂。他先引宋人秦观《海棠春》词，再自作七言咏海棠诗，完成了从追慕古人到抒发己意的过渡。其诗中“怀人梦远无消息”等句，在1949年后南渡文人的集体创作中，常暗含怀乡（大陆）与思友（离散友人） 的双重主题，赋予了静态画面以深沉的时间感和情感张力。

3. 书者溥心畬：书品的升华

溥心畬（1896-1963）以书法题写全部诗文。其书法取法晋唐，风格秀逸隽永，被誉为“神品”。他亲笔题跋，并非简单的文字誊抄，而是以其极高的书法艺术，为高华的画、陈定山的诗进行最终的美学定调和品格升华。“心畬題”的落款，是对挚友高华艺术创作的极大尊重与肯定，亦是二人深厚情谊的见证。

4. 藏者黄君璧：归宿与知音

上款“黄君璧先生教正”明确了画的归宿。黄君璧（1898-1991）作为接收这份厚重礼物的另一方，其本身作为画坛大师的身份，意味着他是能真正读懂并欣赏此画艺术价值与文化内涵的“知音”。作品的流通是在一个彼此理解、相互敬重的精英文化圈层内完成的。

三、 海棠之喻：跨界互文与精神共同体

这幅《海棠图》是“诗书画”三绝传统的完美体现，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其“第四绝”——“戏”的无声融入。

• 戏与画的互文：高华的京剧背景是其绘画的隐性基因。京剧的程式化、写意性及其对“手眼身法步”的精准要求，与工笔画的线条、造型和气韵追求内在相通。观其海棠，或可联想其饰演旦角时的身段与神情，一种超越艺术门类的“韵”贯穿其中。

• 作为精神寄寓的海棠：在海棠的传统意象之上，陈定山的诗与整个创作背景为其叠加了新的时代内涵。对于这批南渡文人而言，海棠所象征的“春光”或许是对故国繁华时代的追忆，“易逝”之感则是对当下漂泊命运的感慨。合作此画，成为他们在特殊历史时期维系文化认同、慰藉彼此心灵的一种方式。海棠成为了他们共同情感的投射物。

四、 结论

高华、陈定山、溥心畬、黄君璧合作的《海棠图》，以其非凡的艺术构成和深厚的人文背景，为我们理解近代文人艺术提供了一个极佳的范本。它清晰地表明，文人艺术活动的核心并非单一的物品生产，而是一个以物为媒、以艺互通、以情相系的复杂文化实践。

在这幅画中，海棠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多种艺术光芒的合奏；它又如一个磁场，凝聚了四位艺术家的才情与友谊。最终，这株海棠超越了植物学意义和传统的文学比喻，成长为一座纪念那个时代文人风雅与精神世界的丰碑。通过对它的解读，我们得以窥见一个虽然已然逝去，但其精神依旧在艺术史中熠熠生辉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