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小白山上的王朝记忆与文化重生

树榕

在吉林市西南，有一座紧靠城区，毗邻松花江右岸，温德河南岸的峻秀小山。因其形状像只老虎，又位于城的西部，依后汉班固《白虎通义》“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之说，故称“白虎山”。满语称“温德亨”，意为“祭祀板”，俗称“小白山”。这里曾是清王朝遥祭满族发祥地长白山的神圣场所，与龙潭山、朱雀山、玄武岭并称为吉林市四大名山。

据说，清朝皇帝的祖先发祥于长白山，所以清王朝视长白山为圣山，历代皇帝都要祭拜长白山。然而去长白山路途遥远，交通极为不便。1682年，康熙第一次东巡吉林，在温德河岸设坛举行望祭长白山仪式，行三跪九叩大礼。并赋诗《望祀长白山》：“名山钟灵秀，二水发真源。翠霭笼天窟，红云拥地根。千秋佳兆启，一代典仪尊。翘首瞻晴昊，岧峣逼帝阍。” 说如此庄重神圣的祭祀典礼，开启了千年吉祥的征兆；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巍峨高耸的长白山已经逼近了天上宫殿的大门。

康熙的这次祭祀活动开创了清代帝王望祭长白山的典制，将长白山是“龙兴之地”的信仰纳入了国家的祭祀体系。诗作《望祀长白山》既是祭祀活动的文学表达，亦彰显了长白山在清王朝政治文化中的神圣地位。

为方便祭祀活动。雍正十一年（1733年），清廷于小白山敕造望祭殿。望祭殿建筑群依山傍势，山顶正殿五间，琉璃黄瓦盖顶，熠熠生辉；山麓祭器楼二间，供主祭官驻跸；山下设鹿囿，饲养祭祀牲品。殿内供奉“长白山之神位”，周围悬挂历代皇帝御书匾额。

望祭殿建成后，每年春秋两季由地方官员代皇帝祭祀长白山。那时的小白山古木浓郁，芳草如茵，鸟语花香，幡旗列列，充满了宗教圣坛的浓郁氛围。祭祀典礼极其隆重。黎明时分，祭祀队伍沿神道蜿蜒而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钟鼓齐鸣中，主祭官诵读祭文：“惟神极天比峻，镇地无疆。象著巍峨，表神奇于瑞应......”随后行三跪九叩大礼，献太牢三牲、美酒、五谷、丝绸，最后举行活鹿放生仪式。鹿跃入林间的那一刻，仿佛将祈愿带往长生天。

1754年，乾隆皇帝亲临祭祀，留下诗篇：“诘旦升柴温德亨，高山望祭展精诚。椒馨次第中三献，乐具铿锵叶六英。”此后嘉庆、道光等皇帝也都遵例派遣大吏前来代祭。见证着大清王朝对其祖先根源的虔诚守望。

历史的车轮无情前行。1767年望祭殿首现坍塌，虽经修缮，但却流露出了它多舛的命运。清末国势衰微，祭祀渐废。至民国年间，小白山已失去往日辉煌。1948年解放前夕，山上的苍松古榆被国民党军队砍伐殆尽，山间堑壕弹穴遍布，神圣祭坛沦为荒山野岭。

文革期间，最后的遗迹祭器楼也在“破四旧”浪潮中被彻底摧毁。那些承载三百年历史的梁柱砖瓦，顷刻间化为废墟。如今只剩下野草掩映的殿基和零星散落的璃瓦碎片，诉说着往日的荣耀与沧桑。

历史的转折出现在新时期的文化觉醒。随着《吉林市小白山概念性总体规划》通过评审，这座圣山迎来了重生的机会。项目规划从2013年至2030年作为建设周期，要把小白山打造成东北亚首座“满族传统文化现代展示”的文化旅游区。规划将小白山划为六大功能区：望祭文化恢复区、文化景观保育区、满族文化主题区、满族文化传承区、满族文化体验区、满族风情展示区。建设内容涵盖恢复山门、皇道、鹿苑、望祭台等古建筑，并修建满族园林、守山部落、文化主题餐厅等设施。

小白山的变迁堪称是一部微型的历史教材。从皇家祭坛到战争废墟，再到文化胜地，其命运的起伏反映了一个民族、一个地方的文化觉醒和对传统文化认知的深化程度。文物的保护和发掘不仅关乎过去，更关乎未来。每一处古迹都是祖先留给我们的“记忆芯片”，存储着文化传承的密码。当我们保护这些古迹时，我们实际上是在保护民族的认同感，保护文化的多样性，保护历史叙事的完整性。

小白山的重生之路告诉我们，历史不是那些砖头瓦块和泛黄的文字，而是那些砖头瓦块和泛黄文字里承载的历史故事。历史文化的生命力不仅在于保存，更在于创新发展和创造性的转化。通过“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融合发展，使传统文化得以在新时期焕发出勃勃生机。

从小白山望祭殿的遗址下山，正值晚霞满天，金色的霞光为小白山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芒。恍惚间，仿佛看见望祭殿重新矗立，听见祭祀钟鼓回荡山谷。这座见证了王朝兴衰，经历了文明劫波的小白山，如今正以文化重生的姿态，继续讲述那跨越三百年的历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