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怀念恩师</p><p class="ql-block">这首歌,送给在时空里相遇的恩师[合十][合十][合十]:</p><p class="ql-block">杨根声老师。教我数学兼音乐,我今日有那么一点点对于音乐的敏感和热爱,就来自老祠堂里安静的村小。</p><p class="ql-block">我们都叫他杨主任,在一个“大队级”带附设初中的完全小学里,只有一个校长和一个主任,其他都是老师。</p><p class="ql-block">庆幸我们小学到初中都是有音乐课的,那时候外面都在唱“就是好”的时候,我们唱《少年先锋队队歌》《小鸭子》《小小针线包》《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的祖国》和《兄妹开荒》《黄河大合唱》里的歌曲和选段。没有专门的音乐老师和音乐课,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一个科任老师说:今天我们唱一首歌。然后在黑板上抄写带简谱的歌,先学唱谱,然后唱一句谱再唱一句歌,最后连起来唱。所以我们哪怕资质有差异,一般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我毕业第二年开始小学六年制),大差不差都会看简谱。</p><p class="ql-block">杨主任是初中数学老师。学校有时候要参加公社里的歌咏比赛文艺汇演,我做过领唱、领舞和合唱指挥,指导老师就是杨主任,当时他大儿子国卫和我一个年级,会觉得杨主任就是个有点“老”的老师,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也就三十岁左右,穿着藏蓝色红卫装外套,表情总是很严肃,有时来排练会带上一把小提琴。小时候纯真的内心,对杨主任的尊敬就表现在每天都早早上学的快乐里。甚至在老师们午休时就跑回安静的学校,在老祠堂里安静地陪伴那棵山桔树从开花到结果,在悬铃花下看蚂蚁和地面上小小的草花构想自己小小的花园,有时去操场练习单双杠(大学时被选进学校体操队也是当时没有想到的),有一次下颚掉了颗牙,还等到老师们午休起来,见到第一个出来的老师,就让他帮我把牙扔到祠堂一侧的厨房屋顶上,应该还有点兴高采烈。</p><p class="ql-block">到了初中,开始恢复高考制度,公社里也开始组织数理化竞赛,心无杂念的我,懵懵懂懂成了种子选手,加入了杨主任负责的寒假训练营。</p><p class="ql-block">村小里的寒假训练营,我们选出来的同学是照常上学,慢慢才注意到,杨主任是每天从几公里外的家中骑车穿过乡路往返的,学校放假了,我们一下课就空静了。那时候的冬天,冷起来路面上会有冰霜,杨主任就这样严寒里风雨不改地来,一个人为我们补数学、物理和化学。那个年代,应该没有加班补贴,村小的师资配置,也让我记不起来除了杨主任,还有哪个老师教过我物理和化学。</p><p class="ql-block">我向来对学习是十分的松弛,听一点点课开大大的小差,和同座聊天,她的民间语汇极其丰富,议论取笑老师和班里同学的长相是信手拈来,比如说杨主任“上唇有粒珠,吵架不会输”,说语文老师额头突出,“西风水都吹不到眼睛”;她每天打草帽织手袜,有时也给我练练手,所以我也可以说是会一点编织的。</p><p class="ql-block">我和同座之间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让我主动找了一次杨主任。数学作业同座都是抄我的,她每次都是100分,我就每次都有对有错,有时才70分。杨主任对我说:“她是学不进去的了,就让她抄你的作业吧!但是你是可以学下去的,做错了就要知道错在哪里。”自此我才开始稍微认真起来。在寒假特训班,他一步步带我做不等式题目的过程,我至今仍记忆清晰,而数学思维对于人生种种纷繁复杂选项的破圈、合并与化简,真的是随时可用的大智慧!后来我坐在杨主任的单车后面去近邻大队小学参加数理化竞赛,拿了化学二等奖。</p><p class="ql-block">村小和初中的文化基础,让我顺利考进好的高中和不错的大学。我不知道那些音乐课的设置和杨主任有没有关系,回过头看看,那些歌曲的选择,音乐节奏和内涵的诠释,是表情严肃内心丰富的杨主任,赠予懵懂纯真的乡村少年非常难得的文化细糠!所谓教育的无用之用,我是一个典型的受惠者。</p><p class="ql-block">林皋老师。1978年林老师从榃滨农村回到工作岗位时,已经五十多岁了。他身形高瘦,穿着黑色布鞋,宽松的棉布衣服,白色上衣塞进裤腰,黑色长裤裤管很宽,但是跟现在流行的中式“大师”装有明显不一样的地方:穿了一条有一寸宽的白色裤头带,长出来好多在肚子那里随便打了两个结,又因为上了年纪可能有骨质疏松,尽管他很努力也无法挺直腰板,高瘦的个儿,肚子还是稍稍地往前送着。做广播体操的时候,我个子小站在班级队列的最前面,林老师就背着手挺着肚子站在我们对面的办公楼平房走廊上。我回过头和同学猜他的裤头带有没有一米长。他就微笑地看着我们,也没有批评和阻止。</p><p class="ql-block">为了尽快记住全班同学,他用毛笔把我们的名字写在纸条上,亲自贴在我们课桌的一角,贴到谁就叫一声名字,聊几句,慈祥到让我们有点不知所措,我心里想,这个老师会教给我们多少东西呢?那时候其实已经感受到林老师带给我们的安全感。所以在作文课上,我完成了作文之后,给他写了一段话,问了一个问题:我写文章很快,但是总是写不长,该怎么办。我写了半页纸,他回复了两页多。那真是让我受益终生的一个回复,提取关键词的话,是“生发”两个字!</p><p class="ql-block">林老师没脾气,有些同学就蹬鼻子上脸了,有次林老师来上课,大家都起立坐下了,还有一个男生一屁股坐到后排的桌子上!林老师就看着他,也是笑着说:“上课了,快坐到凳子上!”</p><p class="ql-block">同学能建有“南风窗”,上学穿着花衬衣喇叭裤。我们似乎是过了几十年了都只是觉得他时髦散漫。后来我们聊起林皋老师,这个已经小有名气的画家同学,说起当年林老师对他的教导,我们才知道,他在当年的困惑,被批评无心向学,实际上是因为热爱画画耽误了不少功课。林老师找他谈话,了解情况后,鼓励他平衡好时间,对他学习画画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他说:虽然林老师只教过我们半个学期,但没有林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p><p class="ql-block">林老师用粤语给我们上课,讲文言文时会用传统方法吟诵课文,根据这段记忆我写过一篇散文《旧日红韵》发表到西江日报。吟诵、书法乃至衣着,都看得出林老师对于传统文化的坚持。想一想他当年的布鞋和衣服,在几乎清一色解放鞋和灰蓝色中山装红卫装还占主流的1978年,他这一身,如果不是刻意为之是弄不到的。</p><p class="ql-block">林皋老师只带了我们半个学期就调回广州了,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我在高中母校通讯录和年级大群里查找,都没有线索,军兴同学在群里也回忆起林老师对他的帮助:他当时大病一场,那段时间林老师就让他到他宿舍一起吃饭!军兴看到我的文章后,想尽办法,终于找到了林老师。我和画家同学也专程去位于广州海珠区教师新村的林老师家登门拜访。在他家里,我们看到了一些老照片,大致知道了林老师的生平履历:中山大学法律系毕业,任国民政府大法官,解放后到省教育厅任职,后来到东莞参加土地改革,土改结束后安排到广州一所中学任职,随后被调到肇庆师范学校,再后来被清退回到了罗定榃滨农村老家,1978年恢复工作,我们就是他出山后的第一批学生。</p><p class="ql-block">2013年开始我借调到教育局负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工作,这个是让我特别想找到林皋老师的缘起。恰逢当时肇庆学院博物馆想建设一个“语言博物馆”,为了采录粤语吟诵的素材,馆长让我带路去到林老师家里。林老师没有听说过“吟诵”的提法,所以采录并不顺利,他拿出来准备读的是一本《古文观止》,他在里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时间的批注,着实让我们叹为观止!那一年林老师九十六岁了。</p><p class="ql-block">联系上了之后,林老师和我通过几封书信,用毛笔行书写的短笺,是一个耄耋老人对我的肯定和鼓励。后来他目力日渐不济,会给我打电话,有一次是我去人民大会堂参加国际儒联纪念孔子诞辰2575周年大会后的贺电;还有一次,告诉我一定要多看书,除了文化经典,也要读一些和历史相关的书籍,他说最近看了一本书,让我也找来看看,师命在上,我马上去孔夫子网买来读完,又看了些评论,但是基于种种考虑,没有和林老师交流读后感。</p><p class="ql-block">林老师100岁寿辰时,我和军兴、画家黄能建提前几天去老师家一起吃了个饭,能建画了一幅寿桃图送给老师。老师家让我们感兴趣的除了老照片,还有几个大书柜里的历史文学文化书籍,一本《左传辞典》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回来上网也没有买到。能建说后来林老师给过他电话,说要把家里的书送给他,能建没敢要。我觉得是林老师搞错了,惦记他的藏书的是我,他却以为是能建。</p><p class="ql-block">林老师去世时102岁。他在广州教师公寓里几个书架的书,听说捐给了他最后工作的那所中学。</p><p class="ql-block">回忆和林皋老师半个学期的相处,他对学生的慈爱宠溺,让我在父母身边的温暖得到延续,让我的成长历程少了一些荆棘满布的粗砺;翻看重逢之后再续师生情谊的朋友圈记录,老师对于文化的坚守和热爱,让我找到后半生的精神出口。</p><p class="ql-block">陈瑞庆老师。他比林皋老师年轻二十岁左右,但都是因为落实政策重新出山执教的。对于他,在我和我的同学、家人与他的交往中,了解得没有林皋老师那么真切。在他偶尔在课堂内外讲到的一些笑话、“段子”,和一些隐隐约约的传闻中,陈老师说得上是才华横溢风流潇洒。</p><p class="ql-block">在我们上大学后第一个寒假回去看他时,他说了他上大学时的情景。十几岁独自到中山大学上学,广州有远房亲戚,往来书信中提及他们老家罗定太平圩的木砧板好用,父亲就让他带了一块去广州作为见面礼。那时候农村的孩子十六七岁普遍都营养不良没长开,陈老师教我们的时候算是定型了也才一米六出头。他笑着让我们想象一下:夏日炎炎,一个瘦小的男孩,大乡里出城,穿着为了上大学而做的唯一一件白衬衫,到了广州已是黄昏,那时的长途汽车也没有空调,都开着窗,一天下来,衣服湿了又干,白衬衣上沾满了尘土,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下了车用一根扁担,一头挑着自己的被褥行李,一头挑一个蚬木砧板,在车站广场茫然无措地等待来接应的广州亲戚。——陈老师天生一张张口带笑的脸,他说什么都好像轻描淡写,但是又很生动有很有画面感,往往让人忍俊不禁。</p><p class="ql-block">我高一进入罗定中学,到了高二遇上三年制高中试点,我们有两个班的同学被分到了理科试点班。准备升高三的时候,听说陈老师要从高一和高二挑人组成一个文科班,他亲自筛选。自愿报名的学生,除了要做一张语文试卷,还要看理科成绩,坚决不要“理科学不下去就转文科”的学困生。这个班后来被称做“高二文班”,低一届的同学选进来就是两年制高中,一年后我们一起高考。我们本来要上高三的觉得变相留了级,于是陈老师说:那我们就自称“八一文班”吧!他对我们的任何意见、任何小情绪,都能带着微笑,轻松而有效地给予回应安抚。</p><p class="ql-block">那时候陈老师的家在罗平农场,我们家也是。那是一个知青农场,知青回城后,留在农场的就是一些受政策牵连的人以及落实政策临时安置的家属,还有原来的一些管理人员和家属。我爸落实政策出任粮食局副局长。就在那一年,我们家和陈老师家都搬到了县城。我妈听人说陈老师年轻时“犯过错误”,就特别吩咐我:“不要独自去老师的宿舍,如果老师叫你去,一定要记得打开房门!”还真有这么一次,我还真的顺手就把门开尽了才回应老师。陈老师依然是张口带笑的样子,仿佛毫无察觉,又明了了一切。过了不久师母招姨和三个孩子从农场搬出来,就住在学校的宿舍,他们家就经常可以见到我们班同学的身影,男同学或者女同学,三三两两进进出出,很开心很亲切。我家搬回来住在罗中隔壁的粮食局宿舍,听同学们讲才知道好多住校且周末不回家的农村同学,会被陈老师邀请去他们家吃饭,招姨还会给女同学煮红枣鸡蛋糖水。他们一起洗菜做饭,杀鸡包饺子,就像家人一样。</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同学聚会说起陈老师,有一个已经是银行分行行长的男同学就说:“没有办法不理他的,在我的成长中,他给了我父亲给不了我的父亲一般的关怀。”这让我想起我一个学生在来信中说的话,也是说我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给了他期望从父母那里得到但是没有得到的关爱和教导。</p><p class="ql-block">陈老师对我的培育之恩,首先就是来自语文科的学习。他发动全校的语文知识竞赛,一等奖的3个人中,我和我三哥分别是第二第三名。这个奖极大地鼓舞了我学习语文的兴趣和信心。随后他发现我在看《古文观止》,问我看到哪儿了,然后和我讨论,我还记得当时我们聊的是韩愈的《原道》和《原毁》;有个毕业了的学长送了他一套《鲁迅全集》,我们几个女生晚自习前去他宿舍喝茶。他见我低头翻书不说话,就说:“你可以拿回家去看两天。”</p><p class="ql-block">…… ……(要超字了,我到公众号分成三篇来写。)</p><p class="ql-block">陈老师一定程度的世事洞明与人情练达,让我懂得为人师表,方法论更需要务实而不是务虚。他的小古文教学对我的影响,我希望往后余生,还有机会去传承与弘扬。</p><p class="ql-block">我的前辈庄瑞流、王湛清、陈绵荣……</p><p class="ql-block">当然,还有我们伟大的教员,“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自信与豪情,让作为几十亿深受影响一员的我,深深地笃信这个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