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水名山玉蟾 三灣秀色傾邊關

晚風清 huaizli

中國版圖的西北邊陲，有一塊靜謐幽深的天地，名曰喀納斯。這是一處讓上帝也流連忘返的世外桃源，群山披雪，松杉聳立，溪流潺潺，雲霧浮動之間，恍如仙境初開。

但在百餘年前，這片仙境卻幾乎永別華夏版圖，險些成為沙俄的囊中之物。喀納斯湖景區不僅是美妙絕倫的自然奇觀，更是一段沉重歷史的見證者，是一場地緣政治角力的沉默證人。

喀納斯景區分為上下兩部分，除了美麗而神秘的喀納斯湖，更有喀納斯河從湖區南端奔湧而出，在阿爾泰山的萬頃林海中蜿蜒流淌，曲折前行之際經由鬼斧神工，雕琢成妙不可言的三灣奇景。

遊畢喀納斯湖歸來，當晚投宿禾木村。我們被告之，第二天便會遊覽三灣。三灣為臥龍灣、神仙灣和月亮灣之簡稱，可能因着「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且月亮雅號「玉蟾」，故亦有人用「靈水名山玉蟾」指代三灣。

禾木村是中國最西北的一個小村落，與哈薩克斯坦咫尺相鄰。這裡民風淳樸，木屋錯落，牛羊在村中自由穿行，天空高遠得像一幅永不落幕的畫卷。

村口的小橋下，禾木河依舊不捨晝夜地奔流，水聲喧嘩，為山谷的靜謐平添一份節奏感。橋邊的白樺樹在晚風中輕輕顫動，樹影婆娑，似在喃喃低語，迎候夜歸的旅人。

紛至沓來的遊人讓寧靜的禾木村熱鬧起來，這些遠方的客人珍惜難得的機緣，很樂意親近一下散發著淡淡松脂香的山間木屋，體驗一把與草原、森林、雪山為伴的感覺。

夜色緩緩降臨，輕輕覆蓋在阿爾泰山深處的禾木村，餘暉下炊煙從一幢幢木屋的煙囪裊裊升起，與暮靄相融。屋舍錯落在青翠的林海之間，松木搭建的房屋帶著粗獷的手工痕跡，却也顯得樸實而真切。

走進村中一戶圖瓦人的院落，主人正在屋外火爐上翻烤羊肉串，香味撲鼻，火爐中橙色的火光，閃耀著一種遠古的安祥。主人沒有停下手邊的忙碌，却用微笑與手勢傳遞了最真誠的問候，那一刻，旅途的風塵與世俗的煩憂都淡去了。

暮色蒼茫，禾木村的夜空廣闊無垠，繁星似乎比別處更加低垂。銀河在天穹橫貫，宛如一條晶瑩的哈達，靜靜鋪展在邊陲的夜空。晚風送來陣陣犬吠，零星的燈火點綴著遠處的村落，與天邊的星辰連成一片。

村中的圖瓦人保留著古老的信仰與生活方式，他們是喀納斯這片神秘天地的守護者，他們相信山有靈、湖有魂，一草一木皆有神明。他們穿著民族服裝、說著與蒙古語相近的語言、唱著悠長的呼麥，熱情邀請遊客們參加他們的篝火晚會，和他們一起跳起奔放的民族舞蹈。

天色漸晚，回到民宿木屋，躺在舒適的床上，屋外的星輝透過窗縫穿透進來。夜在靜靜流淌，聽著禾木河的水聲，像是一首塞外搖籃曲，悠悠送人入夢。

翌日清晨，趁著天際未明前的清涼，從禾木村出發，車在林間山路上穿行，心如一池靜水，等候那山河間的第一道霞光。

山風輕送，草葉微濕，當我們抵達神仙灣時，天邊才剛剛泛起淡淡的魚肚白。一層薄霧如輕紗覆蓋於湖面與草灘之上，遠山的輪廓亦隱亦現，似夢似幻，真有種飄飄欲仙的錯覺。

曙光乍現，黎明的神仙灣被晨霧包裹，人在其中，一時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天上人間。整個河灣靜謐無聲，只有霧靄在林間悄然彌漫。當第一縷金光劃破天際，湖面被染上一抹溫暖的金黃，山與水一同甦醒，萬物皆生。

在拂曉的神仙灣流連許久，難以移步，唯恐錯過每一瞬的光影變化，這裡的晨，是時光中最柔和的片刻。

當地圖瓦人相傳，此處曾有仙人下凡，或騎鹿臨水，或乘雲翱翔，神仙灣因而得名。其實，這裡的黎明，晨霧如煙似雲，猶如仙人飄逸神跡；又有曉光映水，天地相融，怎不讓人疑入仙境？

神仙灣水靜如鏡，倒映著虛實交錯的山影，一灣清澈湖水光彩照人，湖畔的白樺林在陽光下閃爍着金黄色的光芒，一派仙山靈水景象。更有林間聲聲鳥鳴，輕脆悅耳，與晨霧、星光與山風輕輕唱和。

當陽光終於穿透山巒，照射進霧靄，那原本銀白的世界瞬間染上金黃與碧翠。晨霧如煙般消散，露出一條曲折清澈的河道，宛如天界留下的玉帶隨風舞動，蜿蜒向前・

乘坐景區清潔能源巴士離開神仙灣，車輛在林間山路上爬行。太陽升起，陽光穿透濃密的西伯利亞落葉松林，形成一束束金箭，灑落在濕潤的青苔與野花上。我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山中的氣息透著甘甜與靈動。

若說神仙灣如清晨夢境，那月亮灣便是夢中的幻影。喀納斯河流至此處，因地勢約束，蜿蜒回旋，形成新月之形的河灣，這便是鑲嵌在喀納斯河上的一顆明珠，月亮灣。

乍一照面，還以為眼前是一幅油畫，湖水藍得那叫一個不可思議，深處如寶石般湛藍，淺處則帶著湖綠與翡翠之色，宛如變幻的鏡面，倒映著群山、松林與天際的雲影。

從觀景台上遙望月亮灣，河灣溫婉的曲線猶如一位佳人臥於山間，身披彩紗，輕盈轉側，婀娜多姿。遠處有一隻孤鷹盤旋，似乎也被這碧綠的河水吸引，不忍離去。

有人形容月亮灣有如幽藍幻彩的靈魂之眼，而且據說月亮灣的水色會隨著季節、天氣、日照的不同而幻化，夏日晴空時燦如藍寶石，陰雨時則變幻成墨綠，又在日落時分泛起金紅霞光，與天際夕照交相輝映。

待到天高氣爽，秋意盎然，姚黃魏紫，五彩斑斕，月亮灣又是另一番景象：塞雁高飛煙水重，滿山紅葉舞西風。

冰天雪地中的月亮灣則如潑墨山水畫，蒼穹低垂，凍河如鏡，玉樹冰花，雲影若紗，將遠山掩映成灰白的剪影，活脱脱一幅隨四季幻化的巨幅山水長卷。在月亮灣，你的每一次回眸，所見都會是不同色彩鋪陳渲染的美圖。

陶醉於美景之際，不由得想起頭天登上觀魚亭俯瞰整個喀納斯湖，水色仍如藍玉般沉靜，但是那一刻，心中却如四周林海起伏如潮，因為，這片靜謐的湖水，曾經歷過驚心動魄的地緣爭奪，見證過民族存亡的決斷。

19世紀中葉，晚清朝廷內憂外患、國勢日衰，西北邊陲防線日趨鬆弛，沙俄則乘勢南下，一步步逼近中國北疆腹地。早在18世紀末，沙俄就佔據了外興安嶺以北地區。隨後，又在《璦琿條約》《北京條約》《塔城條約》等不平等條約中，連環掠奪了數百萬平方公里中國領土。

其中，《塔城條約》（1864年）尤為關鍵，清廷拱手將今哈薩克斯坦與俄羅斯邊界大片領土讓出，而喀納斯湖地區則被沙俄劃歸模糊地帶，以圖日後演變為既成事實。

喀納斯湖所屬阿勒泰地區，原為杜爾伯特旗蒙古部落的夏季牧場。左宗棠1875年抬棺西征，平定阿古柏在南疆的割據政權，當年他曾上奏清廷，建議將新疆改為行省（而非「藩地」），直接推動1884年新疆建省，促使阿勒泰、塔城等原屬蒙古封地正式納入新疆行政體系，劃歸清廷伊犁將軍轄制。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後，清廷搖搖欲墜，沙俄見機行事，鼓動外蒙古上層貴族與宗教領袖尋求「自治」，分裂清廷、擴展沙俄勢力範圍。當時清廷自顧不暇，對外蒙「獨立」變局束手無策，唯一可慶幸的是，阿勒泰地區早已劃歸新疆，否則喀納斯湖區難免隨外蒙「獨立」而成為沙俄囊中之物。

身邊讚嘆喀納斯夢幻湖光、三灣景色的芸芸眾生，有幾人還記得，眼前美景背後備受屈辱、瀕臨割讓的那段歷史？後人實在不應該忘記，這一湖碧水、三灣秀色，是從沙俄虎口脫身，才最終回歸中華，得以在今天，仍以最美的姿態，靜靜流淌在祖國的懷抱𥚃。

乘車離開月亮灣前往最後一站，下車穿越一片松林與草坡，便是氣質完全不同的臥龍灣。異於神仙灣晨曦初露的清新，月亮灣幻彩流轉的夢境，臥龍灣像一條沉睡千年的巨龍，靜靜蜿蜒於山間。

臥龍灣得名，因其灣形如龍，曲折迴轉，宛若一條青龍橫臥山野。河道至此變得更寬，水勢亦更為緩慢，兩岸高山夾峙，松柏森然，有一種蒼茫而古老的氛圍。

這裡的風，帶著些微的涼意，陽光從雲層之中灑下，如金龍之鱗閃閃發光。灣邊長滿松針與青苔的石塊，似被歲月拂拭千年，每一塊都記錄著曾經的風霜雨雪。

傳說此處是龍神棲息之所，每逢雨季，龍神便潛入湖中興風作浪，故而喀納斯湖常掀巨濤。當地傳說臥龍灣最靈，每當心有所求，靜坐此間，向龍神傾訴心聲，皆可得天應之兆。

閉上眼，在這天地一色的寧靜中靜思。臥龍灣不在驚豔，而在深沉。它教會人們如何靜默地與自然共處，如何謙卑地面對蒼茫。

夕陽西下，踏上歸途，頻頻回首。神仙灣的晨霧依然在心中飄動，月亮灣的幽藍仍在眼前閃爍，而臥龍灣的沉靜則深埋心海。由喀納斯湖區的前世今生，聯想到三灣的三段風景，沉寂的臥龍尤其讓人浮想聯翩。

巨龍啊巨龍，記取歷史教訓，務請擦亮你的眼，切莫混淆敵友！而且細究起來，我們至今耿耿於懷的「百年屈辱」，也不應完全歸為被動受害的結果，19世紀中葉的中國，其實並非因爲挨打才落後，恰恰相反，是因為落後才挨打，乃至越落越後。所以，找出閉關自守、泥古不化、跟不上世界文明發展潮流的根源，才是我們真正應該著力的地方。即使按照毛思想，也還是這個理：外因必須通過內因起作用，內因才是事物變化的根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