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家乡是湖北省宜昌市,除去省会武汉市,它常年与襄阳市竞争“老二”的位置。宜昌以三峡大坝与葛洲坝工程获“世界水电之都”之称,因此衍生出一系列自然景点,如三峡人家,三峡大瀑布,清江画廊等,也有人文景点如屈原故里,昭君故里,三游洞等,大多是围绕长江及其支流展开的一系列绿水青山,娱乐性不高,观赏性极强。我的家乡总爱拿自己蝉联多届“全国文明城市”说事,但“文明”二字的确可见于从城市建设到民风民俗的方方面面,所以我们不会随便闯红灯,以免交通事故频发。宜昌地处鄂西南,无论是饮食,方言,还是人的性格,都更加接近川渝地区,所以我们不会说话如争吵,遑论吓到外地朋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份成长故事大作业的内容要求包括我的高中生活和我的家乡,若这“家乡”的范围大到市,便有两种写法:一是将二者完全分开,先后叙述,但作为文章,未免丧失其整体性;二是杂糅为一体叙述,但我的高中生活只被框在那几亩地界,如何能够联想到整座城市的光景呢?于是我决定在接下来的文章里,将“家乡”缩小至学校附近和我总会回到的那个村庄,于我而言更好写,于您而言更好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就读的学校是宜昌市最好的两所高中之一。它的新校区一期建筑包括一栋永远不缺器材的室内体育馆,馆前是风雨跑道,一栋三层楼的食堂,四栋比不少大学条件更好的学生宿舍。三栋设施完备的教学楼与四栋资源丰富的实验楼,通过蛇形喷泉前的一栋圆楼并联起来。圆楼是学校的核心建筑,楼如其名为圆柱形,正对学校正门,最是高大壮观。楼内功能齐全,教务处,学工处等分散一楼,往上是普通老师办公区,图书馆,行政中心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事应当从2021年8月说起,患抑郁症休学一年后,我从高一重新开始。新生开学报到的当天早晨,我也收拾好了行李,和爸爸一起混入他们因新奇和喜悦而吵闹的队伍,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原班级的班主任告知我们若要办理复学手续,须先去教务处提交医院治疗资料,然后领一张需要副校长,教务处主任,学工处主任,变更后年级主任以及原班级心理教师同时签字的复学申请书,签字完毕提交教务处存档后再处理变更学籍等其他事宜。我拿着那张申请书站在一楼大厅,于脑海中一遍遍捋顺每个步骤后准备出发,却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去往哪个办公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圆楼和四栋实验楼的内部结构交错连结,非常复杂,直到毕业,我在里面依然会迷路。老师司空见惯地告诉我们这些事急不得,最好是这段时间多来学校几次,慢慢办。眼看临近中午,爸爸决定先回家吃饭,下午再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家所在区的名字特别好听,取自“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的地貌概括,此区在历年中考里被与县市视为同一类别。区里一个不起眼的村庄就是我的家乡,它的位置真不好,离最近的城镇有三、四十分钟的车程,离我的高中也有三、四十分钟的车程。小时候我在城镇里租房上学,周末非常不情愿回家,但随年龄增长,也慢慢总念着要回家了。搬一张木桌子在桂花树下写作业,风吹来几朵花几片叶到手边,太阳从面前一路晒到背后,听坎下路过的乡亲们夸几句“这个吖好乖哟”,对于儿时的我来说确是富有“诗意”的一件美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张木桌子上正摆着两道简单的凉拌菜。妈妈看着我们把车上的行李又搬回家里,只是皱眉说句“天气太热了,我没得胃口”后,躲回厨房接着忙活。从小到大,妈妈的身体很好,胃口也一直很棒,这带给我们家莫大的安全感,可那几天她总是吃不下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下午我们回到一楼大厅,那里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似乎都是来办理复学手续的。学生们礼貌而僵硬地各占沙发一隅,不说话,手脚局促不安地反复交叠摩擦着,将呆滞的眼神随意扔在某处任其涣散。有的家长对着申请书,叉腰拨出一个又一个电话,有的家长攥着申请书,拽扯着沙发上的孩子,发出一声又一声斥责:“快点啊!你到底还上不上学了?!”我回头看看爸爸,他像个突然被老师喊去办公室问话的小孩一样愣在原地,无措地仰视横幅上的招生宣传语。爸爸的本事不大,遇到事却总像骑摩托车时给我挡风一样,挺直腰背,固执又滑稽地耸高、撑大肩背骨架,用无所谓的语气安慰我:“你不用管,还有爸爸在呢。”但圆楼太高太大了,大得快要压断他矮小瘦弱的脊梁。我倒吸一口气,恐惧盖过惶惶不可终日的焦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群嘻嘻哈哈的学生们终于给萎靡郁结的午后打入一丝氧气。我不由自主地盯着:他们今年怎么没有军训?但校服发的挺早,上衣是白色的,材质对于女生而言却不会太透,多好看啊。他们手里拿着物理书,穿过圆楼要去实验楼,这么快就去做实验了吗?那他们也会迷路吗?会吧。我真羡慕。我觉得我的病无论如何该彻底痊愈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该活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走,我们去找老师签字。”我拉起爸爸的手臂,迈向不知通往何方的路。不知道办公室怎么走可以问,办公室里老师不在可以等,每一个领导和老师都会问我入学意愿是否真正强烈,我就以书面或口头的形式,不知疲倦,不顾姿态地作出一遍又一遍承诺,那是比任何一张心理量表结果都更加笃定的承诺:我真的,真的渴望上学。我看到一块杂质太多的铁,被撇进火炉烧得疲软无力,再捞到砧板上用钳子尽情弯折其筋骨,用锤子肆意敲打其血肉,火星四溅,直到买主冷静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一厘的认可和满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别人一个月才能办完的手续,我只用了三天就顺利入学,只不过又要离开家,在学校附近的另一个小村庄里租房走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课外活动丰富且频繁。为了落实劳动教育,促进亲子关系,学校组织高一学生及家长进行农业种植活动。我的妈妈非常希望能走出框住她的出租屋,去太阳底下做些事情,于是很积极地第一个报了名。校内有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包,名叫“毓秀山”,山脚有一片空地,被开辟为“学农基地”。当天下午,家长们先去基地劳动一段时间,课程学习结束以后学生们再去与家长汇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多数同学驻足在水泥浇筑成的田埂上观望,妈妈们头戴遮阳帽,身穿长裙,伸长脖子寻觅到自家小孩后,一把将其搂入怀中,掏出塑料小扇给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孩子扇风。爸爸们的耕田速度很快,每一锄头砸下,腰间皮带上的钥匙串都会叮当作响。我挤出停滞的人群到达田地边缘,很快就找到了我的妈妈,因为她几乎是唯一一个混在爸爸堆里耕地的女性。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她的身旁,她只冲我笑笑,又立马俯下头,弯下腰把铁锹踩进地里去。她从上到下都被汗水浸透了,凌乱的发丝蜿蜒地黏在额头,腮旁和颈间,黝黑的脸涨红着,她不断喘着粗气,再插不进一句向女儿说的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妈妈的脚上穿着我以前的黑色运动鞋,当她抬脚踏上铁锹的蹬子时,裹满泥土的纤维网面前端甚至可以看到明显的脚趾形状突起。高中时我尤其爱穿白色板鞋,我觉得白鞋子搭配浅色校服和深色校裤特别好看,所以妈妈特意将我的鞋洗的很勤,我也“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地注意着白鞋别被弄脏。“妈,给我吧,我来铲一会儿。”我劝着她,伸手去握铁锹的木柄,她手里没停地躲开了:“没得事,不要你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年轻一辈基本都在附近城区打工,放假会回家打理橘树,等到秋天卖果补贴家用,或者收拾菜园,走的时候提上一大包蔬菜。初夏种植瓜果蔬菜,爸妈会先使用铁锹耕地翻田。写作业写得无聊了,我就会戴上草帽,领着小狗去田里找他们俩。我爱看他们使用铁锹时轻松从容的样子,闪着银光的铲头“沙”地一下插入土里大半,干脆利落,双手交错握住铲柄,利用杠杆原理向后压去,土里闷闷地传出根系断裂的“崩崩”声,接着将一小块如蛋糕一般,质地绵密细腻的土壤铲起,最后翻下归还给大地。我看得兴起,就会一把抢过铁锹,大喊着让他们休息一下,自己沿规整的轨迹耕起地来。刚开始还勉强能行,可地下交错盘结的草根树根竟能坚固如石,让我渐渐感到吃力。当我整个人跳上铁锹的蹬子,试图用全身重量对抗大地时,爸爸妈妈就会把我拎下来,赶我和小狗回家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怕脏,也怕虫,但我就是认为家里这几片土地格外乖巧可爱。耕好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棕黄色光泽,里面会有湿润的蚯蚓在搅动,有害羞的鼠妇把自己团成小球,有几只青蛙或蛤蟆受惊鼓着腮帮跳走。我喜欢感受指间凉凉的泥渍风干成一层土壳紧密包裹着皮肤,小狗喜欢在坑里滚得满身草屑土渣。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学农基地的土壤似乎肥力过剩,我总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味。耕田过程中总有一大窝一大窝,叫不上名字的黑色虫子四处乱窜,我只能不停挪动双脚躲避。突然一条同脚一般长,浑身赤红发亮的大蜈蚣破土而出,扭动着身躯挥舞着触须向我们快速冲来,我和妈妈惊叫一声后闪开。它害怕阳光,更害怕我们手上的锄头和铁锹,慌乱地扎进一条土缝里逃之夭夭了。天色渐晚,妈妈把我向高处的田埂上推了一把,说:“快去食堂吃晚饭吧,别脏了你的衣服鞋子。”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妈妈听邻居们传说,这毓秀山和周围的山不一样,风水好,蛇蝎蜈蚣奇多,学校特意选其作为新址。也对,《西游记》里的“正果”型精怪们都喜欢挑一块祥瑞云集的福地,建一座体面气派的洞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高二那年的五四青年节,我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节后,趁天气还没那么热,学校按惯例组织我们年级的学生进行研学活动,我们班级抽中的研学地点是湖南长沙。我们先去橘子洲头,在临江广场上集体朗诵《沁园春·长沙》,再排队去和主席的青年艺术雕塑合影。我终于看到了雕塑眼部的特殊结构,让那年轻的伟人深邃而平远地眺望远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去韶山,参观主席故居。那几天长沙的天气不好,一天到晚断断续续地下大雨。我们背着书包,庄重而兴奋地在门口长坡上排起长队,参天大树,野草和青苔染出满眼潮湿的绿色。阴沉的天又开始落雨,我们抱怨着支起一把把雨伞。陆续有高中生分散着三三两两地下坡,应该是参观完毕准备离开。他们的校服只有墨蓝与纯白二色,剪裁与设计十分简约,但人都长得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步伐平稳,神态自信从容,似乎根本用不着担心这场未知的雨。雨越下越大,我们进入景区后找到一个长亭,他们来的更早,几乎占满了全部木凳。我自知以貌取人不对,可他们竟连玩手机的姿势都是优雅好看的,我不太敢长时间直视他们,只远远望着。后来听那个善于社交的朋友说他们来自深圳,我心下了然,掸了掸外套上的雨水,觉得我们自己的校服也很好看,不是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宜昌是世界柑橘发源地之一,种植历史悠久。从九月末早熟的橙子品种落地,直到十二月初,期间各种各样的柑橘和橙子都会陆续采摘,是果农一年中最忙碌的时段。我们家的田并不多,柑橘产量也不高,所以我以前总是不理解爸妈平时工作已够劳累,为什么还要请假回家摘那几个橘子。每年像打仗一样卖完果子后,他们都会捶揉着酸痛的腰肢和大腿说:“明年再不管这些橘子了。”结果来年一到时间,那从土地里长出的,连接在他们肚脐上的粗壮根系,就又把漂泊四海的人们拉回橘子树下了。回来修剪枝叶,埋下肥料,除去杂草,喷洒农药,回来嗅星星点点小橘花特殊的清冽芳香,回来看漫山遍野,压弯枝头的橙红橘黄,回来在残阳冷风中将一筐筐沉甸甸的果实兑换成疲惫,满足,以及对土地的顶礼膜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管一天下来摘橘子多忙多累,爸妈都会在晚上十点整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接我回出租屋。每次闻到他们身上果香和蜂蜡的混合气味,看到手指被橘皮染黄怎么洗也洗不掉,在那身象征着能力认可,资源优质和无休止竞争的校服之下,我掩藏起来的青嫩树根就更坚实牢固一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雨由大转小,我们来到主席的全身塑像前献上花篮,这铜像比我大学里面的那座更加高大细致。我望着他,自卑与羞愧令我失去一切面对他的底气。宜昌市人民大多以孩子考上两所最好的高中为自豪资本,我自水夷山陵处来,同袍同衣处期间,全然不觉自己对根茎的厌弃,对土地的傲视。是否有人生来就更高,更白,更从容?全市的学生望着我们,我们望着他们,他们又会望着谁?我总高高远远地望着,土地就竭尽全力地托着。我手脚并用地向高处狼狈攀爬太久了,等到低头看看田地,才发现她早被杂草害虫拱得龟裂,不知哪来的碎砖瓦片哽咽她的喉咙,前年埋入的树枝肥料还没消化就又呕吐出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快被不知感恩的孩子掏空榨干了。</p> <p class="ql-block"> 毛主席青年艺术雕像坐北朝南,脸朝东,静静望着九州万方。湖北湖南在古代同属楚国,我们同样信仰浴火重生的凤凰图腾,在端午节纪念同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用方言吟诵《橘颂》时会咬出相似的音节。所以主席一定能在湘江烟雨中望到他的家乡,也一定能望到我的家乡,望到长江边上的一代又一代人民,用勇敢智慧喝停湍急江水,筑起水库大坝,用勤劳坚守抚平险峻高山,种上柑橘稻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学校对面的小区赶在我高三时拔地而起,西北边我们住的那片村庄很快被政府征用了,但我家实在负担不起学区房的高昂租金,于是我们又寻寻觅觅,安身在东南边更远的一个小村里。高三这年我同全国的千万考生一样痛苦并充实,期间爸妈小心又诚恳地问过我多次:“吖,还坚持得住不?要不然我们不念了?”我知道那片土地永远疼爱我,哪怕我生出半分退意,她都会温柔地用瘦骨嶙峋的身体拥护住我,从干瘪低垂的乳房里分泌出更多混着血丝的温热乳汁。可是爸爸妈妈,命运看似总把许多选项摆在我面前,我却没有资格去挑挑拣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后我考上了一所它配我绰绰有余,我配它名副其实的,很不错的大学,爸妈看到我在田里帮忙干农活不会再嫌弃又心疼地赶我回去,大学里的朋友们都夸赞宜昌的橘子橙子特别甜。我真是命犯贵人,从师长前辈,到朋友恋人,许许多多的贵人们总会恰到好处地推我一把:“往前走吧,你这块铁硬着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近听妈妈说东南边那片村子的地也要被征,学校还在学农基地上建起一座天文台……但那些于我而言都无关痛痒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已经回家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