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鞋摊与故人》

逸墨

《街角鞋摊与故人》

原创：王保国

今年夏天格外热，柏油路被晒得发黏，我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休闲鞋刚走几步就开了胶。瞅着街角老树下有家修鞋摊，我赶紧挪过去。摊前坐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蓝布衫后背洇着汗渍，手里攥着锉刀磨皮鞋，见我来，他扶着小马扎想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声又坐下，笑着说：“老哥，鞋开胶了吧？您坐，我快得很。”

他接过鞋，先用手指捏了捏开胶的缝，指甲缝里嵌着黑鞋油，蹭在白鞋边上留了道印。翻出细砂纸蹲在地上磨，后背弓得像块弯铁皮，“沙沙”声混着蝉鸣，倒压下几分燥热。磨干净旧胶，他拧开快见底的胶水，瓶口干硬的胶块用手指抠了抠，慢慢往缝里涂，连边角都没落下。“加个防滑垫不？天热出汗，您走路稳当。”他抬头问，眼里带着点客气的笑意。

我点头说好，看着他从箱底翻出双灰色布垫，粗糙的手指比了比鞋码，拿起钝剪刀“咔嚓”剪边角，厚处得用两只手使劲，胳膊上青筋都鼓起来。就在他低头剪垫的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城里的周师傅——我和他的缘分，是一场雨牵的线。

那年我十三四岁，正是爱在街上疯跑的年纪。一天刚下过雨，路面坑洼积着水，我路过农贸市场，远远看见周师傅拄着拐杖挪向鞋摊，脚下一滑，“扑通”摔在泥水里。拐杖掉在一旁，他撑着地面想爬，可双腿使不上劲，挣扎着溅得满身泥，脸上横在眼角与脸庞间的胎记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不少。

周围人路过都只瞥一眼，没人停下。我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劲，跑过去先捡拐杖，再蹲下身架着他胳膊往起扶。他比我高不少，佝偻着身子沉甸甸的，我咬着牙把他扶到小马扎上。他喘着气，先拉我手看：“小孩儿，没磕着吧？”见我摇头，他从围裙口袋摸出皱巴巴的手帕，先擦我手上的水，再擦自己脸上的泥，笑着说：“多亏你了，不然我这老骨头得躺到啥时候。”

从那天起，我路过农贸市场总绕到他摊前。后来我运动鞋开了胶，找他修，他磨鞋时总念叨“小孩儿的鞋得结实，不然跑着容易崴脚”，修完死活不让我给钱，说“你帮过我，这点活儿不算啥”。时间长了，我也慢慢看清了他的模样：周师傅其实是高个子，年轻时听说有一米八，可左腿小儿麻痹落了病根，右腿又在工地摔过，只能拄着两根包着旧轮胎皮的木头拐杖，走一步“笃笃”响。原本挺括的腰杆，愣是被日子压弯了，常年佝偻着，肩膀一高一低，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不少。

他左脸那块胎记有拇指肚大，边缘模糊像蹭了墨，可他从不遮，笑起来眼角皱纹把胎记往上扯，反倒亲切。腰里总围着块藏青色粗布围裙，边角磨出毛边，上面沾着鞋油、胶水印，还有好几处歪歪扭扭的针脚——那是他老伴在世时补的，老伴走后，家里只剩瘫痪的老母亲，这围裙他舍不得换，自己缝了又缝，这修鞋摊，就是娘俩的活命钱。

周师傅的鞋摊支在农贸市场口，占不了多大地方：洗得发白的蓝帆布搭在铁架子上，架子腿用铁丝绑着防倒，只能遮点太阳，挡不住斜雨。帆布底下，掉漆的铁皮工具箱锁扣都锈了，里面锥子、线轴摆得整整齐齐，最上层压着块磨亮的牛皮，是他补鞋前练针法用的。旁边立着一尺高的钉鞋铁砧子，铁砧铮瓦亮，砧子棱角都磨平了，他补鞋时把鞋帮抵在砧板上，小锤子“叮叮当当”敲，钉子扎得又稳又齐。

摊前总摆着两三双待修的旧鞋：脱了底的解放鞋露着帆布，开胶的皮鞋沾着泥，小孩的运动鞋裂了鞋带孔。他都按先后顺序排着，地上压块小石子记着，怕弄混了。角落放着个豁口搪瓷缸，里面总晾着白开水，缸沿结着圈白碱，那是他一整天的解渴水。

我总见他跟时间抢活儿：冬天天不亮就挪到摊前，帆布上结着霜，他冻得通红的手攥不住锥子，就放嘴边哈气再干；夏天正午别人躲阴凉，他还守着摊，脖子搭块发黄的白毛巾，擦汗比干活勤，却舍不得买根冰棍，饿了就啃口袋里的干硬馒头，渣掉在围裙上都要捡起来塞进嘴里。有回又下大雨，我看见他用塑料布裹工具箱和钉鞋架，雨水顺着头发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像披了冰，却还招呼我：“小孩儿快躲躲！”我问他咋不避雨，他指摊边的黑皮鞋：“这是王老师明天上课要穿的，我得守着，别让雨泡坏了。”

旧城改造那年，农贸市场搬了新地方，周师傅的鞋摊也没了影。我上初中时特意绕去老地方找过两回，只看见拆到一半的砖墙，地上落着颗钉鞋架上掉的小钉子，连他的拐杖都没见着。后来听邻居说，他去火车站附近接着摆摊，还是拄着那两根拐杖，围着那块旧围裙，摊前依旧摆着待修的鞋和豁口搪瓷缸。

“老哥，好了您试试。”眼前的修鞋老人把鞋递过来，打断了我的回忆。我穿上走两步，鞋垫软乎乎的，开胶的地方结实得很。付了钱我多给两块，他急忙塞回我手里：“说好多少是多少，您这不是让我犯难嘛。”说着又拿起那只脱底的皮鞋，锉刀“沙沙”地磨，磨得格外仔细。

走了老远我回头看，老人还蹲在老树下，后背弓着像块弯铁皮。风里飘来小卖部的冰棍儿香，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周师傅坐在蓝帆布下，手里攥着干馒头，搪瓷缸里的水冒着热气。眼前老人的锉刀声，和当年周师傅的锤子声慢慢叠在一起——原来那些认真扛着日子的人，从来都没走远，他们的影子，就藏在这不起眼的鞋摊儿上，藏在每一声“沙沙”“叮叮”里，暖着往后的旧时光。

（完稿时间：2025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