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养猪的往事

河水涟涟(问天)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母亲养猪的往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裹在政治动荡与经济困窘里喘不过气。基础设施是裸露的黄土路,集体经济薄得像张纸,产业结构单一,生产效率低下,农民的日子攥在“红薯汤、红薯馍”里,政府发放的救济粮是寒冬里唯一的暖意。谁要是敢偷偷搞点副业,比如用龙须草打捆草绳换点零钱,或是蒸筐白馍蹲在公路边卖,一旦被发现,不仅东西全被收缴,还要被当做“资本主义尾巴”揪着游街批斗。年轻人纷纷盼着参军、争“工农兵” 大学生名额,想靠“吃卡片粮”走出农村;而多数农民,只能守着猪牛羊鸡鸭鹅这些“合法”营生,给家里添点零碎收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家那时属于“一头沉”,—— 父亲在张村供销社上班,这条件在生产队里已让一些人“羡慕嫉妒恨”了,可工资低得可怜,家里没壮劳力挣工分,兄弟几个要张嘴吃饭,还得赡养爷爷奶奶,常常是“上月借的钱,下月刚发工资就得还”的光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母亲是回族,按教规和习俗,猪是“不洁净”的动物,连碰都该避讳,可她偏偏选了养猪。因为养羊要天天上地放养或割草,她忙不过来,养猪虽违心,却能省点功夫,效益也稍高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每年春节刚过,母亲就拿着积攒许久的钱,去集市上挑一头三四十斤的“架子猪”。自从养了猪,家里的剩饭、剩菜就有了下家。但这远远不够,平时需要购买很多麸子等主食。红薯下来时,每天晚上都要煮一大锅红薯包谷糁稀饭,人吃完后,剩下的大半锅全倒进猪食槽里。猪在圈里闷久了,母亲会把它赶到院子里撒欢,可这畜生总趁人不注意,用鼻子拱开院门跑出去祸害庄稼和蔬菜,好几次被人撵回来。为了防牲畜破坏,隔墙看菜园的老汉在菜园里放置了“胡子弹”—— 用火药和简易机关做的饵雷,裹在菜叶里,牲畜一咬就炸。有天下午,猪又偷跑出去,没十几分钟,菜园里传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就见它满嘴流血、舌头拖着地,疯了似的冲回院子里乱撞。猪嘴被炸得血肉模糊,根本没法再饲养,母亲只好联系屠户,把还没长到两百斤的猪杀了卖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还有一年更糟,猪长到一百多斤时突然病了,不吃不喝,耳朵耷拉着。母亲请来兽医,治疗了好几天,猪还是没精神。眼看猪快不行了,她咬咬牙,没等猪断气就请屠户杀了。换作现在,病猪肯定要深埋处理,可那时哪舍得?她特意请教行家,说病猪只要放干污血,煮得透透的,还能吃。于是,就请屠户把猪肉做成卤肉,全低价卖给了供销社的饭店。后来每谈起此事,她都后悔:“当时光顾着少赔点钱,万一吃坏了人可咋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猪圈更是个让人头疼的地方,夏天一进院就能闻到臭味,墙角、猪窝里藏满了圪蚤。喂猪后常把圪蚤带到房间里,夜里咬的大家都睡不着觉,就拿农药喷洒消灭,可只要猪还在,圪蚤就断不了根。倒是有件事能让我忘了跳蚤的烦恼—— 猪身上的虱子又大又肥,我常拿着小木棍,蹲在猪圈里给猪抓痒,猪舒服得眯着眼、甩着尾,偶尔还会用脑袋蹭蹭我的脚,那几分钟,成了童年里难得的轻松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由于家里养猪,违反了教规,受到了张村和穰东舅家的嫌弃,以至于多年来不常到林扒走动,偶尔有人来,也只在院里坐坐,连口水都不敢喝,更不说留下吃饭了。此时此刻,母亲虽嘴上不说,可心里总感到十分歉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大概养了五六年,母亲终于决定不再养猪了。没多久,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农村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家里分了地,父亲也调回林扒供销社工作,有时能帮着种地,粮食也足够吃了,母亲就在家门口的小学旁边摆个地摊,卖儿童食品。1984 年,我从唐河县种兔场买了一对长毛兔,母亲把兔笼搭在院子角落里,每天弄草、喂料,没几个月,兔子就繁殖出了十几只,卖兔毛成了家里一笔不小的收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家里在公路边盖起了两层小楼,老房子主动交给了村里的小学。母亲也告别了养殖业,开始在街上卖衣服、种子和烟叶等杂货。每天背着大包小包,乘车到附近的集镇赶集,冬天冻得手裂,夏天晒得脱皮,却从没叫过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现在,随着养殖技术的提高和劳动成本的增加,农民散户养猪很少了,集约化、规模化、现代化养殖已成为主流。但当年母亲耕作之余,违心养猪的场景仍时常在我脑海里浮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母亲偶尔还会提起那些往事,她总说:“教规里也讲,要是人活不下去了,有些规矩也能变通。”其实我知道,她是在给自己宽心。那个年代,没有谁家的日子好过,母亲冒着违逆教规的压力养猪,不过是想让我们能多吃一口饭、少受一些罪。如今日子好了,可我永远记得,是母亲用她的委屈和辛劳,撑起了我们兄弟几个的童年,更应感谢时代的变革,让农民走上了脱贫致富之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姚河予于2025年9月7日零晨)</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