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

阳明天下

老余住院了。　　“去不去看望呢？”老曾很纠结。　　“毕竟是亲家，不去看，说不过去。”老伴说。　　“他从来就没把我们当亲家。” “他如何对我们不管，我们礼节要做到。” “我也不是不想去，是去了怕他骂，自讨没趣。”老曾依旧犹豫。　　“都过去几年了，应该不会吧。”　　“好吧，带点什么呢？”　　“买点水果吧，拿钱不合适。”　　老曾和老余虽是亲家，可两人至今都没见过面。不是老曾不想，是老余一直不给机会。　　老余的女儿小余，不仅容貌出众，学习也很出色，从小学到大学，从未让老余操心过，他为此很骄傲。 大三时，女儿交了个男朋友，叫小曾，高中大学和女儿都是同学，父亲是个清洁工。 老余知道情况后，心中顿时一团怒火。在他看来，女儿那么优秀，嫁人要么是官二代，要么是富二代。还有，自己堂堂一个县长，怎么能和一个清洁工结为亲家呢？传出去多丢人啊！ 老余压着怒火，对女儿说：“你现在还在读书，应把精力用在学习上，另外，今后在什么地方工作也说不定，没必要交男朋友。”女儿不以为然：“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不用你操心。”无奈之下，老余以断绝父女关系相威胁，可女儿却铁了心，反驳道：“你不就是觉得小曾的父亲是个清洁工，地位不如你高嘛。清洁工怎么了？就不是人吗？当官也好，扫大街也罢，只是分工不同而已，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老余被噎得说不出话，琢磨着怎么让他俩分开。几天后，他安排城管局刘局长直接找到老曾。　　老曾听刘局长说完，大吃一惊。心想，自古以来，男婚女嫁讲究门当户对，儿子要是高攀，今后在妻子和岳父岳母面前，肯定抬不起头。何况刘局长还管着自己的饭碗，也不敢得罪，就拍着胸脯向刘局长保证：“放心，我一定让儿子和他女儿分手，不然，老子打断他的腿！”　　可小曾把老曾的话当成耳边风，大学一毕业，就和小余去领了结婚证，直接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连婚礼也没办。　　老曾知道后，除了担心儿子今后的家庭地位，没过多忧虑，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吧。老余却气得把茶杯摔得粉碎，一阵猛咳，吐出一口血来。老伴见状慌了神，要陪他去医院。他却吼道：“不去！都是你那不听话的女儿气的，让她把我气死算了！”　　“怄气伤肝，木已成舟，气也没用，看开点吧。”老伴劝道。　　老余更加恼怒，吼道：“都是你惯的！”　　老伴一听，一改往日的温和，大声说道：“我惯的？你就没责任啦？她那犟脾气跟谁学的？有本事冲她吼去！”　　“你告诉她，从今以后，我没她这个女儿，也不想看到曾家任何一个人！”　　从那以后，老余脸上再没了笑容。　　女儿和小曾在省城工作，她知道父亲一时半会儿想不通，为了不激化矛盾，逢年过节回来，和小曾都是各回各家。　　女儿每次回来，老余都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半桶水来。　　一年后，女儿生了孩子。老伴说一起去看看。老余暴跳如雷：“要去你去！”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生啥气呢？怎么说女儿也是我们亲生的，而且小曾人也不错，有能力，有担当，对女儿也特别好。”老伴忍着委屈劝道。　　“亲生的还这么对我！长反骨了！”　　直到住院，老余都没去过女儿家。　　老余的病，是退休后查出来的。给他复查的专家说：“病根早就落下了，为什么不早点重视呢？”　　老伴听了，突然想起老余咳血的事，一个劲儿地自责：“都怪我当时太大意了。”　　老曾和老伴来到医院。到了病房门口，却胆怯起来，对老伴说：“他会不会叫我们滚啊？”　　“放心吧，他当过领导，涵养比我们好，应该不会当面让我们难堪的。”老伴安慰说。　　老曾和老伴进入病房时，老余正在输液。　　老余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老曾怕惊扰到他，把水果交给亲家母，压低声音说：“我们来看看，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没想到话音刚落，老余突然立起半个身子，指着他的脸，大声吼道：“谁让你们来的？出去！出去！”吼完，便昏了过去。　　正在给老余换液体的护士吓了一跳，手中的输液袋差点掉在地上。她不明白，老余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护士急忙叫来医生。老曾怕老余醒来又发火，拉着老伴就往外走。出了电梯，老曾黑着脸对老伴说：“都不在位了，还那么高高在上！又不是要在他家锅里舀饭吃，那么凶干啥？人不求人一样大！早知这样，就不来了！”　　老伴说：“看在儿媳和孙子的份上，别跟他计较，走吧！” 老余患的是尿毒症，必须换肾。可半个多月过去了，也没找到合适的肾源。看着老余一天天消瘦，老伴心急如焚。 但不久，就有了好消息。医生说：“肾源找到了，前几天，有个人来看病，看他检查单时，无意间发现他的肾与老余完全适配，就征求他的意见。开始他不答应，当告诉他受捐者是老余时，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捐了对身体有没有影响。我说有，但不是很大。他犹豫了很久，说回去想想。刚才，他打电话来，说他想好了，捐。” 老余出院后，当得知捐赠者是老曾时，顿时心中五味杂陈，羞愧、感激、自责一并涌上心头，看着孙子的照片，对老伴说：“选个时间，把曾亲家请过来，把女儿女婿一家子也叫回来，一家人好好聚聚。”老伴一笑，说：“早该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