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宫——王家大院（上）

空谷幽兰（拒私聊）

参观完王家大院之后，我考虑过以怎样的形式来写这篇游记？考虑再三，我决定按照我参观的顺序和我所见来写。因为王家大院的整体布局、建筑、设计、雕刻等等，每一处细节都暗含隐喻，如果只看外表，就只能看到一座座四合院和一栋栋雕梁画栋的老屋。做这个详细记录，一是保存自己的完整记忆，二是给读到这篇文章的游客一个大概的轮廓吧！

在民间，有一座私人豪宅，占地面积比故宫还要大1.6倍，有着“中国民间故宫”、“华夏民居第一宅”的称号；更有“王家归来不看院”的美誉。它，就是坐落在晋商的发源地，山西省晋中市灵石县静升镇的“王家大院”。

对富甲一方的山西，最初了解来自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看到电影里的高门大院和数不清的房屋发出过感叹，在民间，竟有如此富足的人家。那时就知道山西有个“乔家大院”。但我们熟知的乔家大院有20座院落，313间房子，建筑面积4175平方米；而王家大院现今对外开放的两座城堡就有123座院落、1118间房屋，建筑面积45000平方米，乔家也就是王家的十分之一。而这4.5万平方米还不到王家总面积的五分之一，王家总面积是25万平方米。难怪清华大学的教授王鲁湘先生参观完后都发表过感慨：“王是一个姓，姓是半个国；家是一个院，院是半座城”。

一座比故宫还要大的私人住宅，它到底长什么样呢？带着一颗好奇的心，我与先生走进王家大院，深度探访这座藏在山坳里的“山西紫禁城”。

王家大院坐落于黄土高原的边缘，由五巷六堡一条街组成的庞大建筑群，现如今对外开放的有两大城堡，东院“视履堡”，规模略小却更为精美，总体布局呈“凤”形；西院“恒贞堡”巨大，整体布局呈现规整的“王”字造型，细观则隐含“龙”的形态。远远望去，便见一片青灰色的庞大建筑群匍匐在山峦的怀抱之中，宛若一头静默的巨兽，在岁月的风尘里沉思。

我俩先从精美的“视履堡”开始。视履堡又称“高家崖”，此堡是王家第十七世子孙王汝聪（官居五品）、王汝成（官居四品）兄弟二人的宅子。兄弟二人非常和睦，宅子也是统一规格、同一时期一起修建的，耗时十六年建成。（建于嘉庆元年至十六年）

视履堡四周城墙包围，东南西北各有出口。在南堡门外有一条小路与镇内长街贯通，宅院前面也有一条青石大道横在建筑群的内部，通向东堡门，游客入口就在东门。南门是正门，一般不对外开放，当年南门也只有婚丧嫁娶或者重大事情才能开放，如今对游客开放的依旧是东门。北堡门主要是当年家丁们用来出入的；西堡门开在建筑群的西南角，与恒贞堡用一石桥相连接。

东门是一座高大的门楼，斗拱层叠，飞檐高挑。飞檐四角各挂一盏红灯笼，门贡上方的刻字虽已黯淡，却仍可辨“寅宾”二字，意为恭恭敬敬迎接日出，体现农耕时代对自然的敬畏与家族礼仪传统。左右各挂一盏柱形红灯笼，给古老的门楼增添一些生气。门两侧踞着一对石狮，风雨磨钝了它们曾经的狰狞，但石爪仍牢牢按着绣球，沉默地守护着门庭。

当我俩跨进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就被眼前的高墙大院震惊。一道道门，一排排墙，一层层房屋，一重重瓦楞，由低到高依山而建，层楼叠院，错落有致！厚重的青砖高筑，沉稳如山，隔绝出森严的等级与秩序。仰首可见的，是层叠的简板瓦与精致的脊兽，灰瓦连绵，排列如古旧的琴键，仿佛有风掠过便能弹出沉郁的音节。

我向来对于所谓“大院”文化，是怀了些成见的。以为不过是富贵人家的旧巢穴，如今拿来做了展览，让现代人睁着饥渴的眼睛，去窥探从前阔人们如何起居坐卧。然而王家大院却有些不同。它不言不语地立在那里，墙高而厚，门深而重，竟将百年的风雨都锁在了里头，只漏出一点时光的余温，供来者揣摩。

视履堡是一个不规则的串联式院落住宅群，共有两套宅院和一套书院——老大王汝聪居住的敦厚宅、老二王汝诚居住的凝瑞居和桂馨书院组成。由东向西依次排列，两座院落都是三进式四合院，前堂后寝的布局。一进院南北两厅用来招待客人，东西两厅是管家、账房、护院的居所；二进院是家奴的工作区和休息区；三进院是主人的寝室。院内均设有花院、厨院、寝院、围院。院中有院、门里套门，漫步其中，就像走进了迷宫，一不小心，就找不到来时路。遥想当年的设计者和建造者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建筑大师。

我俩先从老大王汝聪家开始浏览。老大家的大门设在院子的东南角，中间高两边低，厚重高耸，远远望去，像一只高傲的公鸡，此门叫：鸡头门。这样的大门在古代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修建。门头整体形制敦厚，青石为基，圆木为柱，木质的天然纹理与沉稳刀工显出不事张扬的底气，恰是晋商大户将吉祥寓意化入建筑肌理的寻常一瞥。

这座大门有很多精美的石雕，而且寓意满满。门头最上方左右两侧共雕有八幅图案，最上层左右两侧各刻有牡丹，代表富贵；第二层刻有书卷，代表着儒雅；第三层刻有方位神，居家安宁；第四层是梅花形状，东侧雕刻的是红孩儿、西侧是哪吒，一个火一个水，相互牵制，起到镇宅辟邪的作用。

门上方中间凹进去的一块木板叫“宇衡板”，雕刻非常精美，虽然被风雨洗涤的面目憔悴，但依旧散发着贵族的气质。中间一把古琴横卧上方，东侧棋盘和棋子，西侧是书卷，合起来是“琴棋书画”。证明王家乃琴棋书画书香门第世家。门头宇衡版下方凸出四根柱子，中间两根柱头上雕刻的是垂花牡丹，尽显雍容华贵之风范；靠墙两边雕刻的是莲子，莲子多子，这四根柱子代表“富贵多子”。莲子出淤泥而不染，也寓意王家人当官清廉。

门两边有一对石狮子，蹲居两旁，相互对望，一只爪子牢牢地抓着绣球，守护着这方庭院。大门前的拴马桩上雕刻的也是狮子。在王家，各型各样的狮子很多，大门对面一块照壁上也雕刻着狮子。这块照壁很有讲究。导游说照壁上雕刻的是一公一母两只狮子在嬉戏打闹，狮毛团成一个绣球，小狮子就从绣球里钻了出来，寓意子嗣延绵。民间有种说法：狮子滚绣球，好事不断头。难怪王家兴旺了28代，这大院的每一处建筑都藏着王家治家的严谨与智慧。

从进门开始，这样的寓意随处可见，高高的门挡，就寓意“高门挡，广进财”。

进大门，首先入眼的是一块灰突突的影壁，这块影壁看起来很普通。导游让我近前观看，乍看，影壁上有一粒粒细小的沙子，雾蒙蒙的，很有质感；再看，整个影壁上刻有江南水乡的楼台亭阁，影壁墙上的图案，采用了中国国画里的“阴刻”刻工，与罕见的“鱼籽石”原料融为一体，更显低调奢华。这块影壁不显山不露水，彰显主人的内敛含蓄。

进入正院，是一个四合院，北高南低，左右偏房对称，院中间一口门海。房屋整体建筑考究，砖雕、木雕、石雕处处彰显着主人家显赫的地位。南北两厅是老大家的接待厅，北厅是专为接待达官贵人和重要客人准备的；南厅则用来接待平常客人。东西厢房是家里的管家、账房和高级护院的住所。

特别注意的是客房北厅屋檐下两角，各雕刻了一幅画，左边有鹌鹑、菊花，右边有梧桐树，这些画面组成一个季节，那就是秋季，寓意“安居乐业”。

进门处一块门槛垫石也另有一番意境，石上雕刻了莲花，还有一只白鹭，意为“一路连科”。室内改造成展厅，展示的是王家大院的模型效果图。这幅图可以更直观的看到王家大院的整体布局。

这所院子就好比我们现在的客厅，用于朋友之间的交流和活动场所。从设计建造到安置布局都透着官宦之家的严谨与档次。

进入二进院，路比前院略窄，有无数套房子和一道道门。二进院是下人工作居住的地方。从房屋的结构看，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把下人分为了三六九等。一等女使和管家婆子住的院子略高，包括卫生间和餐厅也分的很细致。下等人的院子门槛就低一些，看得出分工和地位的严明。

穿过一个小门，我们进入王家的厨房，厨房讲究内三外四，有七道门。这七道门就把王家的下人分成了七个等级，什么人进什么厨房，吃什么餐，在后厨区也得到了完美体现。

这样的分工明确像极了如今单位的工作岗位。前院的管家、账房和高级护院就像现在的总经理、财务主管和安全负责人；二进院的等级分工就像各个工序的岗位。想想我们现在的管理体系也是从古人的管理系统中演变而来的。

穿过厨房，我们看到一个很普通的房子，门上写着“三元书馆”，原来这是王家子孙读书的地方。把书馆修的如此普通，而且安在这个偏远的角落，就是希望后辈子孙不要贪图享受，静下心来好好读书。由此看出，王家对子孙后代教育的重视。

离开书馆，我们走到三进院，也就是王家的寝院。进门口看到一个垂花大门，用料讲究，雕刻精细。在大门的四角上还垂吊着四个硕大的“柿子”，虽然被风雨洗涤的略显沧桑，但雕刻纹理依旧清晰，体态饱满，昭示着“四季平安，事事如意”。

走进三进院，看到的是雕梁画栋的四合院，而且是两层楼房，是老大家所有院落中最气派的房子。王家建房讲求风水布局，前有照后有靠。照，就是大门外的照壁；靠就是靠山。房屋一层层递进，越往后越高，这就是靠山。所以，三进院的房子全是两层的设计， 起到一个靠山的作用。

北面一楼有五间正房，窑洞设计，住的是家里的长辈；二楼设的是祠堂，小型祭祀活动就在楼上。东西厢房是儿孙的寝居室。一楼厢房是儿孙的居所，二楼是闺阁女子的绣楼。在古代对女子的要求特别严苛，女子到了13岁就不能下楼了，吃喝拉撒全部在楼上，有丫鬟伺候，一直到出嫁。这期间女子学女红、读四孝，所学全是男尊女卑的礼仪。那时的风俗要求女子13岁上楼，14岁留发，15岁出嫁，16岁抱娃。就连楼梯也设计为13踏，拐角7踏代表最多在绣楼住7年，就必须出嫁。想想古代女子的一生早在13岁就被安排了。

当我听导游讲到这段的时候心里非常难过。一条规矩限制了人身自由，这不就是一座活监狱吗？这是古代对女子的歧视，纵使富可敌国的王家女儿，也逃不过封建制度的命运。

正房主人房建造的是窑洞样子，窑洞虽不如厢房轩敞，然而厚土围护，青砖垒就，冬暖夏凉。主人选择这样的窑洞建筑，未必不是看中了它的朴拙与实在。在这里，富贵气象倒被收敛了，只余下一股沉稳之气，从四壁渗出，弥漫在阴凉的空气中。

这窑洞，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居所，倒像是隐士的洞府，藏在这深宅大院里，别有洞天。

窑洞的最里边摆放着一套家具，有两个大柜子，上面摞着八个小柜子，这就是以前嫁女儿的必备陪嫁，八大件。有个柜子最大，但是门小，这就是古代藏钱的地方，相当于现在的保险柜。

另一间房屋也是同样设计，屋里摆放着一张红木大床，床脸两边刻着一对凤凰，上方匾额“举案齐眉”，屋两边各摆放座椅，完美的还原了古代结婚的布置。

在正房门前，左右两边竖立着两根粗壮的廊柱，廊柱下方的柱础石是王家石雕的一大亮点。一般家庭的柱础石都是用一块石头做成鼓的样子，而老大家的柱础石不但做成了宫灯的样子，而且还把半米高的柱础石分六层雕出了六种图案。第一层刻的是一个鼓，鼓为天中四地，它是圆的，在这里象征天；第二层，锦缎，寓意锦绣前程；第三层，蝙蝠、祥云，寓意福祥双至；第四层，夔龙镇宅；第五层，如意底座，预示稳固；第六层，回纹不断，回纹勾连，象征子孙不断，好运绵延。这六层结合起来就寓意：上圆下方为天地，锦绣前程满福气。

这半米高的柱础石，以六层精雕叠砌天地人伦之愿景。自鼓面象征苍穹起始，逐层而下：锦缎铺就前程，福云环绕家宅，夔龙威镇门庭，如意奠基永固，终以回纹隐喻血脉绵延。匠人以石为纸，凿錾为笔，将一座家族对天命、功业、福泽、安宁、基业与传承的全部渴望，凝铸于一方青石之中。一块柱础石，藏着旺家的六层寓意。

正房门前的台阶石也有讲究。台阶石是3米长一整块青石，做成书桌的样子，下面四条腿撑地，度过200多年了，千人踩，万人踏，丝毫未伤。这反应不光是石材好，力学承重也是非常的科学，可以看出，古人的智慧不比现在差。我奇怪的是，这样大的一整块台阶石是怎么从河北运到山西的？一块不起眼的台阶石，暗藏了王家当年财力物力的雄厚。

转到这里，老大王汝聪家核心的部分基本转完了。站在院中，仔细端详，院子的每一处建筑用料讲究，门窗雕刻技艺精湛，显示出一种实用且美观的气质。然而，在檐下、墀头、门廊之处，却又不吝雕工。不论是砖雕、石刻还是垂花木雕，虽蒙尘纳垢，细节仍可窥见往日的繁复与精巧，悄悄地向后人展示着一个家族曾有的荣光和审美。

一路走来，目光所及，是宏伟的屋宇，更是无处不在的匠心与深意。那门楣上的砖雕、窗棂间的木刻、础石上的石刻，早已超越了装饰本身，成为一种无声的家训。它们以最直观、最恒久的方式，将耕读传家的理想、福泽绵长的祈愿与仁义礼智信的规矩，深刻烙印于每一代子孙的日常之中。这便是一个家族兴盛的密码——将严谨的治家哲学融入一砖一瓦，让建筑本身成为一部立体的、可传承的教科书，无声地诉说着过往，也庄严地指引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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