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康复医院

VanessaC

如果不是医务或相关工作者，高频跑医院肯定不是啥好事。最近一个半月来，父亲住院腰椎手术治疗，我不得不这样做。

除了肉身的奔波，除了躲不过的惶恐担忧和焦虑，除了瞻前顾后左右为难和艰难选择……慢慢熬过来之外，也总会在医院这个特殊的环境里有一些观察，以及一些平日里不大有的感受。

这是一家康复医院，地理位置略偏，但规模较大，设施条件和医护技术力量都很领先，但知道的人并不多，因为一般人不需要。这康复医院，和之前陪着父亲经历的两三家大名鼎鼎的三甲大医院，形成一些有意思的对照。

• 这里有很高的人均轮椅数量。这些天我看到过的轮椅数量妥妥超过这辈子迄今加起来的总数。在住院病区里，目测每10个病人中有8个坐轮椅，1个拄拐杖，还有1个斜着身子吊着胳膊。

• 这里的病人年龄两极分化。心肺/脑神经/脊髓等科室，毫无意外的都是老年人，而骨和关节相关的科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占据惊人的比例，车祸意外和运动伤害可能是主因。

• 这里有大量的康复设施。门诊有康复中心，住院部每层都有康复中心，各种眼花缭乱的设备仪器，各种辅助人坐起来、站起来、迈开步的支架辅具，甚至五颜六色的瓜果蔬菜的模型（从头训练认知思维），甚至室内攀岩墙、室外红色跑道都具备，让人颇开眼界。还有水疗和高压氧舱未得入内观看……

• 这里有很人性化的设计。门诊大楼和众多病区无缝衔接，几栋大楼在2层有个巨大的回廊串起来，全空调环境，风雨不惧。为方便轮椅，各处空间都颇宽敞，所有地方路面平坦，几乎没有任何台阶。所有的走廊过道和门扇都很宽，轮椅和病床都能通过。沿墙的走廊和过道里，到处都是扶手。各处都有残障专用厕所。电梯门外除了手动按钮之外，都在很低处有感应按钮，轮椅上的人都不用探身动手，轮椅一过去，脚踏板就能让电梯感应到。

• 这里的环境很整洁。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消毒水或药的气味，装修整体都是温和的米白色和橙色，寓意阳光，给人希望，候诊等公共区域不少干净舒适的沙发座，午后成了不少人的休憩打盹处，过道里不少绿植，甚至有一些艺术画，还有残障人士操办经营的咖啡吧。

• 这里的特色就是大量的康复中心和设施，与之相应的，大量的专业康复师。他们不叫医生，而被称为“老师”，他们不穿白大褂，统一穿着干练的藏蓝色褂子，无领短袖，抡起来就能上手拉抻揉按，背后则是对骨骼、脊髓、肌肉、神经、运动的大量跨学科专业知识。据说这里的康复师都年轻高知，七成以上是现代运动科学/物理治疗类的硕士生，其中不少是香港之类留学回来的。而且挺多女性康复师，扎着马尾，文质彬彬，面庞年轻而自信老练，面对病人言语耐心。一个蓝褂子会带几个更年轻的白褂子，那些都是来自全国各地医学院的短期实习生。

• 想来，康复师是个好职业。康复中心里总是人头攒动，康复老师们忙碌而有序，除了偶尔要去病房帮助那些刚手术完不能下床的病人，他们大多时间是在每层的康复中心里。每个病人都有指定的康复师（有的还有指定的言语治疗师），根据一开始的沟通和诊断，每天要做哪几项理疗、哪些个器械，再由康复师做30分钟手法，都清楚写在每个病人的康复卡片上。根据进度状况，康复师也会做出调整，明天增加一个训练动作、后天换一个器械之类的。康复师大概既卷，又不太卷，康复中心开关门是定点的，按点开工，按时收工，工作时段内很忙碌，周末也有轮班，但似乎没啥其他加班，病人也需要周末调整休息呢。

• 这里的医护人员，似乎也和其他三甲医院有所不同。可能是因为地理位置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康养的定位，我发现这里的很多护士是本地人（耳闻他们不是市区的口音，而是本地郊县的口音，上海周边的几个郊县都是后来才改为区的）。在有限的观察中，这里的护士们可能不如市区三甲的那么见多识广、老练娴熟，但也更淳朴温厚、亲和耐心。联想起之前关于市区三甲的护士/护工的说法，谓之“能进这里的，个个是人精”。而此处可能好太多了。

• 至于医生团队也让我感受不同。我的见识和判断力委实有限，不敢断言这里的医术更高明神武。但从病患家属的角度，这次确实幸运地遇到了比市区三甲更真实可亲、更积极耐心沟通、治疗之外还（居然）提供情绪价值的医生。手术之后面对各种状况时，在病房里几乎天天能见到主刀的主任医生，微信里有问必答快速解惑，这对煎熬中的病人和忐忑的家属都是莫大的安慰。后来交流中得知，这位来自某知名三甲的主任医生，秉承的理念就是“三分手术医治、七分康复休养”，就是因为“以往动过那么多手术，但术后五天病人就必须出院，不知道我的病人到底后来怎样；而现在的康复医院里病人术后可以住更久，天天在我眼皮底下，可以跟踪他们的康复进程”。这真的像极了不甘心设计完咨询方案却看不到落地的顾问，我们把这叫做更有追求的少数人，我的职业病让我对这类人偏好有加，人对工作若无更高追求，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 这里的节奏相对舒缓。这家康复医院主要是做神经康复、骨与关节康复、心肺康复等项目，所以这里的住院病人，要么已经完成了外科手术、腿脚胳膊上醒目的刀痕伤疤犹在，要么脑梗心梗、已身体半瘫言语不清……我想，他们已经被意外或病魔折腾过一轮（甚至几轮），已经扛过了激烈的重创期，渡过了情绪崩溃和呼天抢地的阶段。如今是病去如抽丝的缓慢康复，快不起来，急也没用，而且部分病人恐怕也不能完全恢复到以往的状态。其他三甲大医院里，往往是人山人海、你争我挤、紧张惶恐，病人往往表情痛苦情绪激烈。而这里的一切会慢条斯理很多，大家慢慢等电梯上下，电梯慢慢等轮椅进出，病人神态则更平静舒然、抑或凝滞空洞。

• 康复的过程缓慢而平淡，艰辛而乏味。病人们已经经受了打击，他们没有选择，现在能做的就是坚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坚持用药做康复。他们在平静中带着希冀和坚忍，而希望中又偶尔焦躁不安。这里的病房日程高度规律，几点查房，几点发药，几点用餐，几点去康复中心，每个病人不断重复自己的时间表。但也会在午睡时分，走廊里某个病人情绪失控，刺破病区的安静。

• 康复是个满怀希望而又现实残忍的过程。所谓康复，可能如愿，也可能如梦。在数字X光室候诊时，遇到一个八九岁男孩，父母架着他摆弄半天才把他的腿摆到某个拍片需要的角度和姿势，拍片时，孩子母亲退了出来，而孩子父亲必须留在X光室里扶住孩子的腿。孩子母亲说，只是在武术课时做了个下腰的动作，咔嗒一声，脊髓神经损伤，据说“估计治不好了”。还有，那个刚进大学就遭遇车祸的浙江男孩，11个月里经历了五次大小手术，辗转了杭州北京和上海的不同医院，他妈妈说“现在已经好多了，医生说脑子和手都没问题，当时只想着保命……”，说这话时她语气平静脸上带笑，我怎么都不敢问出那句“他的腿还能站起来走路吗”。至于隔壁的那栋儿童康复中心，我只在路过时张望过一两回。愿孩子们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场域里慢慢疗愈，早日回归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