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白马田的千年故事</b></p><p class="ql-block">一条源自武冈的清溪,穿过白马田的观音桥后,便有了 “长塘河” 的称谓。当地人习惯称它为 “长湖水”—— 这悠悠碧水不疾不徐地流淌,最终汇入新寨河,于江口桥处投入夫夷江的怀抱。</p><p class="ql-block">河流总与文脉相连。长塘河便是如此,它不紧不慢地淌过时光,悄然浸润着两岸的土地,以一脉柔波滋养此地的风物人情。这条流经白马田的古老水道,旧时称 “仙瓜水”。千百年来,其清波之上始终萦绕着一缕源自乡野沃土质朴而灵动的仙气。</p><p class="ql-block">2025 年 9 月 4 日,我与金城书院拓印志愿者蒋时能俩人驱车前往白马田。这一天距湘西南的中元节只差两天,中元节是一个沉重肃穆的日子,接老客送老客的习俗,意味着对祖先与逝去亲人的缅怀与思念。而我们这次去白马田,既是寻访与晚清将领刘光才相关的碑刻拓印线索,同样也是对一位湘军名将及乡绅名宿的拜瞻与怀念。一路走来,身外是难当的秋后酷热,而内心却是难以名状的凉意。白马田这一地名有一个古老的传说。</p><p class="ql-block">【相传三国时期,蜀汉将领张飞驻军新宁一带时,在白马田遇到当地佃农与地主因干旱年份的租税比例发生争执。佃农主张按歉收年份的四六分成,即佃农留六成,地主收四成,而地主坚持按丰年的五五分成。张飞为公平裁决,提出以他的白马奔跑划定的范围作为分界 —— 圈内土地按四六比例收租,圈外维持丰年的契约。张飞鞭打白马后,马疾驰至佘湖山下绕圈返回,将大部分土地划入圈内,最终佃农得以减轻负担。民众为纪念这一事件,便将划定的田地称为 “白马田”。除了历史传说,白马田的名称也与当地的自然地理特征相关。白马田地处新宁县西北部,周边山峦起伏,地形如 “九狮二象守明堂”,被视为风水宝地。这种地形特征被古人赋予象征意义,“白马” 一词暗合风水学说中对祥瑞灵兽的推崇。晚清时期,白马田的历史地位进一步凸显。白马田籍晚清名将刘光才在此创办青藜书塾,捐资修建桥梁驿道,并设立济婴局和养源义庄,成为地方文化的重要标志。清朝廷曾派人勘察当地 “龙脉”,虽未直接关联地名起源,但侧面印证了白马田的确是地灵人杰。】 </p> <p class="ql-block">白马田狮象桥</p> 2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从 “屙痢鬼将军” 到乡绅典范</b></p><p class="ql-block">白马田因刘光才这一历史人物在新宁地域文化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p><p class="ql-block">【刘光才(1840 年-1918 年),号华轩,是晚清著名军事将领和地方慈善家。他的一生横跨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四朝,在抗法战争中屡立战功,晚年回乡后致力于地方公益,被誉为 “达则兼济天下” 的典范。</p><p class="ql-block">刘光才出身贫苦,青年时以帮工、捕鱼为生。1857 年(咸丰七年)因赌输卖猪钱被迫投军,加入江忠义统领的湘军,参与镇压太平天国运动。他随部转战湖南、广西、江西、安徽等地,因作战勇猛被保荐为参将,赏戴花翎。1900 年(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北京沦陷,慈禧太后西逃。时任大同镇总兵的刘光才奉旨率部驰援山西,驻守井陉,肩负 “固晋东门户” 之责。他在东天门一带依山势修筑长墙、炮台,开挖地洞地营,埋设地雷,构建纵深防御体系。同年 11 月至 12 月,法军两次发动大规模进攻,刘光才指挥守军依托工事顽强抵抗,共毙伤敌军 1800 余人,挫败了侵略军西进山西的企图。此战被后世称为 “井陉保卫战”,是八国联军侵华期间清军少有的胜仗之一,被后世军事学者视为 “山地阻击战的经典案例”,其防御工事 “庚子长墙” 至今仍存。井陉一役,有学者评价:“在庚子国变的屈辱中,刘光才的抵抗为中国保留了一丝尊严”。</p><p class="ql-block">刘光才历任苏州城参将、江宁城守协副参将、九江镇总兵等职,后升任广西、贵州、上海淞江提督,获授光禄大夫、建威将军等衔。1911 年(宣统三年),他因不满清廷腐败告老还乡。1902 年(光绪二十八年),刘光才捐田租 1300 担、园地 60 亩,购置长湖村公馆创办 “斗光书院”(新宁三中前身),并在家乡万象山设立 “青藜书塾”(今白马田中学),为贫寒子弟提供免费教育。他还延请名师授课,亲书 “耕读传家” 匾额悬挂于书院门楣。1912 年(民国元年),针对当地弃婴陋习,他捐田租 360 担设立 “济婴局”,规定生女婴家庭可领取稻谷 3 担、猪油 3 斤,出嫁时再赠布一匹;同时捐田 300 担创办 “养源义庄”,为年满 60 岁的刘姓孤寡老人每月发放稻谷 3 斗,并负责孤寡老人的死后安葬。此外,他在县城建立 “残废救济院”,收养孤寡残疾人士,被乡民称为 “活菩萨”。在地方公益事业上,刘光才捐资修筑新宁梽木山至武冈洪屋场 50 余里石板大路,打通湘西南山区的交通瓶颈;在白马田周边架设观音桥、丝线桥、白马田桥、陪龙桥 4 座石拱桥,并修建桥亭供行人休憩。他组织疏浚白马田周边河道,开垦荒地,推广先进农耕技术,使当地粮食产量显著提升。每逢水旱灾害,刘光才都会开仓平价粜粮,减免佃户田租,并施粥、施衣赈济灾民。他还倡导成立 “乡约公所”,调解民间纠纷,整顿社会治安,推动形成 “夜不闭户” 的淳朴乡风。刘光才其军事功勋与慈善义举交织,折射出传统士大夫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理想追求。他在白马田留下的物质与精神遗产,至今仍深刻影响着当地社会。</p><p class="ql-block">在新宁籍赫赫有名的楚军名将中,刘光才无疑是对家乡公益事业建设贡献最大的。他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坊间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其中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其 “屙痢鬼将军” 的传闻。这一传说源于他早年从军时一次戏剧性的战场经历,既带有草根逆袭的传奇色彩,也反映了民间对历史人物的戏谑化塑造。初入军营时,他仅是一名伙夫,负责炊事杂役。某日因贪吃肥肉导致腹泻,半夜持烧火棍外出解手时,不慎将火棍丢在炮位旁,意外引燃火炮。当时太平军正准备偷袭,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乱了敌军部署,楚勇趁机反击,大获全胜。因这一事件与 “拉肚子” 直接相关,士兵们戏称其为 “屙痢鬼将军”。这一称号虽带调侃意味,却成为其军旅生涯的转折点,此后他因作战勇猛逐步晋升,最终官至提督。白马田民间对这一传说还有更神奇的版本。称刘光才腹泻实为 “龙气外泄”,烧火棍点燃火炮是 “天助神佑”。腹泻是因为刘光才喝白龙马的水长大,而火炮炸营的位置恰好位于 “龙穴” 之上,暗合 “龙吐火” 的风水吉兆。白马田村至今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光才卖猪输精光,一炮轰出将军郎”,“窝痢鬼将军” 的传说,是刘光才军事生涯与民间想象共同编织的文化图景。它既非纯粹虚构,也非完全写实,而是历史真实与集体记忆碰撞的产物。正如观音桥曾有一副对联:“将军一炮惊敌胆,乡绅百善润民心”,这一传说至今仍在湘西南的山水间回响,生动地喻示着历史的鲜活,往往藏在正史的褶皱与民间的笑谈之中。】 </p> <p class="ql-block">白马田培龙庵</p> 3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百年慈善机构的兴衰与文物之憾</b></p><p class="ql-block">我们首站寻访的是济婴局。</p><p class="ql-block">济婴局坐落于白马田老街深处,至今仍保留着前朝门的原貌及院落的整体架构。从侧门窥探内部,依稀可见前院的司事房、中院的乳母厢房、后院的婴孩起居室等建筑的残存痕迹。我伫立在济婴局荒草萋萋的大门前,不禁心潮翻涌。遥想百年前,这寂寂院落里,每一声弃婴凄厉的啼哭,都是对社会深重贫穷与苦难的无言控诉;而每一声被收养婴孩清脆的笑声,又仿佛是对其间涌动的慈善仁爱深情至诚的赞许。</p><p class="ql-block">【济婴局是刘光才晚年重要的慈善事业之一,也是清末民初湘西南地区社会救济的典范。偏远一隅的新宁,在旧时代因贫困和重男轻女观念盛行,弃婴现象尤为严重,女婴被遗弃的比例极高。刘光才返乡后目睹这一惨状,决心通过制度化慈善扭转陋习。据《新宁县志》记载,当时民间流传 “生女如泼汤,养女断口粮” 的歌谣,反映了女婴生存的困境。刘光才将济婴局与家族义庄、学校等慈善机构联动,形成 “养 — 教 — 嫁” 的全周期救助体系,体现了其系统化的社会改良思想。女婴成长期间,济婴局定期发放衣物、棉被,并提供免费医疗。刘光才还规定,女孩年满 12 岁可进入青藜书塾接受基础教育。女孩出嫁时,济婴局赠送土布一匹(约 4 丈)和银镯一对,作为嫁妆补贴,帮助其体面出嫁。其时济婴局设司事 1 名(由刘氏族老担任)、账房 1 名,负责日常事务和财务记录。刘光才本人每季度亲自核查账目,并刻碑公示收支明细。弃婴需由地保或乡邻证明身份,登记造册后由济婴局委托乳母抚养。若家庭主动抚养女婴,需签订契约承诺不遗弃,否则将收回补贴并追责。济婴局与刘光才创办的养源义庄联动,孤儿成年后可进入义庄做工,或分配土地耕种。部分残疾弃婴被送往县城救济院,接受基本生活照料和简单技能培训。济婴局运作期间,白马田及周边地区女婴存活率从不足 30% 跃升至 70% 以上,“生女不祥” 的观念逐渐松动。据当地人回忆,民国初年白马田一带曾出现 “生女求签问卜,生男反忧钱粮” 的社会心态变化。济婴局由刘光才个人捐资并主导,同时吸收乡绅、族长参与管理,开创了 “官督绅办” 的地方救济新范式,被后世学者称为 “中国早期精准救助的雏形”。尤其可贵的是,济婴局通过书塾实现了 “养教结合”。 据刘氏族谱记载,济婴局资助的女孩中,有 12 人后来成为教师或助产士,成为当地女性职业觉醒的先驱。新宁民间至今流传 “华轩将军济婴局,生女也能撑门户” 的民谣,正如济婴局碑刻所书:“生女非祸,济之以粟;育人以德,泽被桑梓”,刘光才的慈善实践不仅改变了无数女婴的命运,更在湘西南的土地上播下了尊重生命、重视教育的种子。】</p><p class="ql-block">不曾预料,我们的首站寻访遭遇一场尴尬的闭门羹。</p><p class="ql-block">解放后,济婴局分给了三户人家居住,后来三户人家逐渐迁出。空留下来的济婴局被隔壁一陈姓人家协议收购,自此,陈姓人便将济婴局视为己有,紧锁大门,作为饲养鸡鸭的场地。我们知道济婴局内现存有三块碑刻,应该是重要的历史文物,具有十分珍贵的人文价值。而济婴局至今没有纳入文保单位,碑刻内容无从考证,也没有地方史志或文献记载。我们提出进济婴局看看碑刻内容,被陈姓主人断然拒绝,反复做工作也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只能怅然折返。这样遗憾的结局,留给我们若许多的思考。新宁遗留下来的历史文物本就寥寥无几,而如此重要的文物却一直被冷落与遗忘,如今竟然被私自占有,就连观瞻也被不允许,这到底是谁的错?如果刘光才老先生泉下有知,这位建威将军会不会拔剑而起,怒视我们这一帮不肖子孙?!</p> <p class="ql-block">白马田济婴局旧址</p> <p class="ql-block">济婴局朝门</p> 4 <p class="ql-block"><b> 青藜书塾的教育革新与碑刻遗踪 </b></p><p class="ql-block">我们寻访的第二站是青藜书塾,也就是现今的白马田中学。踏进校园,但见满园是秋黄的野草,眼前一派衰败的景象。遇上一位正在搬运资料的老师,才知道这所学校今年下半年已经停止招生,合并到小学去了。我与蒋时能在校园野草丛中想寻找一些青藜书塾的断垣残壁,但连半点影子也没有找见。空荡荡的校园里唯有火辣的阳光炙烤着蔫头耷脑的野草,还有万象山上的参天古木寂静无声地肃立着。</p><p class="ql-block">【刘光才创办的青藜书塾是清末湘西南地区新式教育的重要实践。1902 年(光绪二十八年),清廷推行 “新政”,颁布《钦定学堂章程》,要求各地兴办学堂。刘光才敏在捐建斗光学堂的同时,斥资在家乡万象山创办青藜书塾,形成 “书院 + 书塾” 的双轨教育模式。其选址万象山,既取 “万象更新” 之意,也暗含对传统教育革新的期待。青藜书塾明确规定 “凡白马田子弟,无论贫富皆可入学”,并为贫困生提供笔墨纸张。当时的青藜书塾占地约 5 亩,主体为三进院落,前院讲学,中院藏书,后院供师生食宿。塾内辟有 “藜照堂” 作为藏书阁,购置了地球仪、天文仪等新式教具,成为湘西南最早的近代教学仪器之一。主讲塾师多为举人、秀才,如刘光才的族侄刘定勋(县学生、一品荫生)曾在此执教。同时延聘新学人才,如毕业于湖南时务学堂的杨孝廉教授算术。学生实行 “日课制”,每日上午习经史,下午学新学,傍晚参与农事。学生需轮流打扫塾内卫生,培养劳动习惯。据族谱记载,书塾鼎盛时有学生 80 余人,男女比例约 7:3,女生主要来自刘氏宗族。传统课程有四书五经、《资治通鉴》、诗词格律,新学课程有算术、格致、舆地(地理)、日语,实践课程有农耕技艺、书法绘画、武术(刘光才亲授湘军拳术),德育课程是每日晨读《弟子规》,每月举办 “忠孝节义” 主题演讲会。每月末举行笔试,成绩优异者可获 “藜照奖学金”(稻谷 2 担)。学生需在塾内菜园种植作物,以收成评定劳动课成绩,优秀者可减免学费。青藜书塾虽名为 “书塾”,实则实行班级授课制,设初等、高等两班,学制各四年,与《钦定学堂章程》中的蒙学堂、小学堂衔接,成为新宁最早的近代化小学雏形。据《新宁县志》记载,书塾培养出刘永揆(一品荫生)、刘镇南(黄埔军校三期生)等人才。其中刘永揆后来创办新宁第一所女子学校,延续了书塾的革新精神。青藜书塾还成为地方事务的协商中心,刘光才常在此召集乡绅讨论修路、赈灾等事宜,形成 “以教促治” 的乡村治理模式。青藜书塾不仅是刘光才个人教育理想的实践场所,更是清末湘西南教育现代化的缩影。它以 “耕读传家” 为核心理念,通过课程革新、平民教育、实践教学等举措,为闭塞山区打开了通往近代文明的窗口。正如书塾楹联所书:“藜火照千秋,耕读传家承世泽;青衿怀远志,诗书继业振家声”,刘光才的教育实践不仅改变了白马田的文化面貌,更在湖湘大地上留下了 “教育救国” 的深刻印记。白马田万象山碑刻是清末湘军将领刘光才在家乡留下的重要历史遗迹,据记载曾有石碑 5 通,其中《青蔾书院记》《劝学记》等碑刻由刘光才亲撰并书丹,立于清光绪九年。这些碑刻不仅是刘光才教育理念的实物见证,也是湘西南近代教育转型的重要物证。《劝学记》碑文以 “士不可以不弘毅” 为核心,提出 “三劝” 主张。劝立志:“男儿当效班定远,投笔从戎亦丈夫”,鼓励学子以湘军将领为榜样,将读书与报国结合;劝修身:“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强调道德修养的重要性;劝笃行:“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倡导学以致用,参与地方事务。碑文末尾刻有刘光才自勉联:“青藜照夜读,万象入胸怀”,既暗合 “青藜”“万象” 地名,又彰显其 “以文化人” 的抱负。碑刻均为青石质地,最高者达 2.1 米,宽 0.8 米,碑额浮雕双龙戏珠纹饰,体现清代中期湘西南碑刻的典型风格。 刘光才书法取法颜真卿,笔力雄浑,结体宽博。如《青蔾书院记》中 “教”“德” 等字,横画粗壮如椽,捺画舒展似刀,展现湘军将领的刚健气质。白马田万象山碑刻充分表达了刘光才 “耕读传家、兼济天下” 的人生理想,其碑文内容、书法艺术与教育实践,这些碑刻在湘西南的山水间诉说着一个乡绅教育家的文化担当与历史使命。】</p><p class="ql-block">然而,万象山的碑刻已经荡然无存。我与蒋时能在万象山的荆棘丛中寻找,除了发现一块墓碑外,刘光才撰书的碑铭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仅存一块镶嵌在白马田中学围墙外的碑刻,是光绪年间孙其业撰写的《青藜书塾记》,被好事者画蛇添足地用白水泥填白。站在万象山的古树之下,仰望树阴之间光影斑驳的天空,恍惚之间似乎听见青藜书塾的诵经声悄然消弭于树梢之尖,白马田中学的朗朗书声也正在渐行渐远。万象山上,空留秋日的蝉鸣在哀怨地咏叹着昔日的辉煌。 </p> 5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狮象桥的商旅记忆与观音桥的善念传承</b></p><p class="ql-block"> 第三站寻访的是狮象桥与观音桥 —— 两座隐于田畴溪涧间的风雨廊桥,青瓦木构浸着百年时光,倒映在长塘河的粼粼碧波里,恍若将岁月揉碎成满溪流动的光斑。</p><p class="ql-block">“狮象桥” 是清嘉庆年间湘乡人刘元会捐建的善举,与刘光才并无关联。这座典型的石墩木构廊桥,以丹霞石规整砌筑的桥墩迎水而立,抬梁式木构架用卯榫咬合得严丝合缝,上铺的木板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两侧护栏与长条坐凳仍留着旅人休憩的温度。桥两端的风雨亭雕梁画栋,亭内梁枋上鹿衔灵芝、鹤踏祥云的木雕,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愈发鲜活,“禄寿双全” 的寓意随光影落在桥面。桥中央神坛供奉着关帝,宗教符号与建筑装饰的交融,恰是湘西南廊桥的独特风格。如今盐马古道的马蹄声早已远去,狮象桥孑然卧立在田畴之间,桥身倒映在澄澈河水里,木构的纹理与石墩的轮廓随波轻晃,似在低声诉说着往昔商旅栉风沐雨的传奇。</p><p class="ql-block">观音桥是刘光才晚年归乡后,以 “便民利物” 为宗旨捐建的善桥。光绪末年至民国初年,刘光才先后捐建了四座廊桥,横跨长塘河支流,将武冈至新宁的驿道连缀成线。观音桥南岸的培龙庵青砖黛瓦,庵堂的晨钟暮鼓曾与桥畔的流水声交织,护佑着白马田的水口风水。桥名取 “观音普渡” 之意,昔日廊桥两侧石柱上,曾刻有刘光才亲撰的楹联:“溪上长虹通远路,桥边明月照归人”—— 试想月夜时分,廊桥的影子铺在溪面,明月倒映水中,联语的墨香似与波光一同流转,该是何等雅致。令人痛惜的是,廊桥复修时,这些承载着文人意趣的楹联石刻被毁。</p><p class="ql-block">站在观音桥畔,但见秋风拂过观音桥的青瓦,带下几片落叶坠入溪中,惊碎了满溪倒影,却未冲淡桥畔的善意。刘光才的善举,让这些古桥早已超越了 “渡人过河” 的功能 —— 它们是湘西南山水间的精神地标,倒映在碧波里的木构、联语与庵堂,如同将百年善念刻进了山水肌理,任凭岁月流转,那抹波光与暖意,始终未曾褪色。</p> <p class="ql-block">白马田观音桥</p> 6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斗光学堂的百年转型与文脉之思 </b></p><p class="ql-block">追随长塘河流淌的文脉,最后一站我们来到新宁三中的前身斗光学堂。</p><p class="ql-block">斗光学堂这座由刘光才缔造的学府,从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 年的斗光书院起步,历经书院改学堂、学堂变中学的华丽转身,终在历史的岁月里完成了一场跨越世纪的蝶变。但不变的是 “斗柄垂光” 的文化初心,流转的是与时俱进的教育情怀。光绪二十四年,甲午战败的阴霾未散,刘光才归乡后决意以教育 “唤醒乡梓”,在长湖村落头桥公馆建起斗光书院。“斗光” 二字取自 “斗柄之光”,他亲题 “乐育英才” 匾额悬于讲堂,“斗柄垂光昭日月,书香致远耀山河” 刻于廊联之上,字字都在诉说刘光才 “以文化启民智” 的抱负。在民间的传说中,“斗光” 这一名称的来历,还有着另外一层含义,“斗光” 与 “赌光” 在新宁方言中谐音,其中暗含着刘光才因年少时赌博输光了家里卖猪的钱而懊悔终身,心怀对父母的愧疚,将一生铭记这一耻辱,并将其作为自己励志奋发的动力。捐建斗光学堂,就有着一雪前耻、报恩父母的初衷。</p><p class="ql-block">其时,斗光学堂建筑群颇具规模,中轴线依次为大门、讲堂、藏书楼,两侧辅以木质厢房,后院辟有 “躬耕园”。学堂藏书楼藏有《十三经注疏》《海国图志》等典籍千余册,是湘西南少见的乡间藏书胜地。光绪三十二年(1906 年),斗光书院更名为 “斗光学堂”,藏书楼新增《天演论》《时务报》等新学书籍,成为学子接触近代思想的窗口。光绪三十二年(1906 年),清廷推行 “癸卯学制”,斗光学堂打破 “私塾授业” 模式,实行初等、高等两科四年制,与全国近代学制接轨,让这所乡间学堂有了超越时代的气象。更难得的是其 “普惠” 底色,刘光才参照青藜书塾的做法,定下 “凡新宁子弟,无论贫富皆可入学” 的规制,设立 “耕读奖学金” 为贫困生提供食宿。这份 “乐育英才” 的初心,成了斗光学堂最初的 “光”。</p><p class="ql-block">民国年间,斗光学堂虽历经战乱,建筑群仍基本完整。1952 年学堂定名为 “新宁县第三中学” 后,随着办学规模扩大,古建筑与现代教育需求的矛盾逐渐凸显。木质结构的厢房难以满足规模化教学,藏书楼因空间狭小无法容纳新增的图书与学生阅览需求。学校拆旧建新势在必行,但在如何建新与如何保护上缺乏理性选择与科学规划。因而,新宁三中在拆除藏书楼及周边厢房以后,引发了社会的广泛争议。当时 78 岁的校友刘昌明曾致信县政府,称 “藏书楼梁上仍有‘光绪戊戌年建’的刻字,拆之则百年文脉断矣”。至 2000 年代,最后一批晚清木质厢房也因校园扩建被拆,斗光学堂古建筑彻底从校园版图中消失,有人惋惜 “新学校消逝了文化根脉”,也有人理解 “新学校要有现代化的新貌”,两种声音至今仍未平息。而今,新宁三中校园已完全是现代建筑的模样,但也让校园失去了 “廊柱听雨、庭院读书” 的传统意境;钢筋混凝土的冷峻线条,与史料记载中 “雕花窗棂、青瓦飞檐” 的雅致风格格格不入,在整体感觉上缺少了历史文脉的延续性。</p><p class="ql-block">回望百年,斗光学堂的 “蝶变” 不在于建筑形态的一成不变,而在于其承载的教育初心与文化精神仍能在现代校园中找到新的生长土壤。但依然令人抱憾的是,斗光学堂历史文化遗存已然难觅踪迹。《斗光学堂记》碑刻仅有残碑,悬挂于学堂正门的刘光才亲书行楷 “乐育英才” 的匾额已不知去向,学堂讲堂立柱上的楹联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报国家恩,此身足矣” 早已无存。斗光学堂碑刻的镌刻者为本地工匠蒋氏,刀法技艺以 “稳、准、狠” 著称。另据林立老师回忆,刘光才小楷撰书的《养源山庄记》,被人盗走。《万象山总记》碑刻被砌入白马田中学烧水的灶台。斗光学堂与青藜书塾的碑刻与楹联,是晚清士绅 “以文兴乡” 实践的物质见证,更是湖湘文化 “经世致用” 精神的立体呈现。这些承载着历史记忆与精神密码的碑刻楹联,是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文化纽带,其散失与毁损不得不令人痛惜。</p><p class="ql-block">幸好我们在离开新宁三中时,在校园一株铁树下找到一尊 “万世师表孔子” 的石刻画像,凝视孔老夫子模糊的画像,不禁觉得芒刺在背。</p><p class="ql-block">长塘河昼夜不息的奔流,恰似文脉传承永不停息。刘光才的善举、碑刻中的文化密码,早已融入白马田这片土地的血脉。我们叹惋济婴局的封闭、青藜书塾的消逝、万象山碑刻的散失以及斗光学堂古建筑的拆除,这些理应成为白马田人心中的文化烙印,因实物的消逝,只能成为字面上记载或口头上的传闻。我们惟愿长塘河的清波永远荡漾着这片土地的精神密码,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白马田先辈 “便民利物” 的精神能够代代相传,长塘河的历史文脉能够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林立老师拓印作品</p> <p class="ql-block">汪友云、蒋时能拓印作品</p> <p class="ql-block">([]中的文字来源于相关的史志资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