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手

庐陵白头翁的丹青世界

<p class="ql-block">  少时曾不解,问过家中那位常与笔墨为伴的老爷子:“您西画画得那么好,为啥后来不画了?”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掠过案头未干的水墨,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岁月。良久,才缓缓道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西方艺术再好,也表达不出东方艺术的气质。”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年少的心田。多年后,当我追寻他的足迹,才真正领悟这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那是他一生艺术追求最凝练的注脚。</p><p class="ql-block"><b>​一、光影筑基:少年画工的西画情缘</b></p><p class="ql-block">​ 刘达德生于江西永新贫寒农家。生活的重担早早压下,1961年因家贫辍学。少年郎的肩上,扛起了养家的责任。他在吉安市京剧团、电影院谋得美工一职,用画笔描绘舞台布景与电影海报。谋生之余,光影与色彩成了他精神的慰藉。列宾笔下人物的深沉力量,伦勃朗戏剧般的光影魔术,深深吸引着他。莫奈笔下流动的光色,毕加索解构的奇思,也常在他与好友郭文连的闲谈中闪现。西画的严谨结构、科学透视、丰富明暗,为他打下了坚实的造型基础。那段“少年勤工画布景”的岁月,是他艺术生涯不可或缺的基石。</p><p class="ql-block"><b>​二、禾阜悟道:东方气质的觉醒与追寻</b></p><p class="ql-block">​ 1968年,命运将他带至吉安禾阜公社。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与画布上的光影,置身于赣鄱大地的山水田园之间,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呼唤在他心中响起。宣纸的柔韧,水墨的氤氲,线条的韵律,毛笔在纸上行走时那种“屋漏痕”、“锥画沙”般的质感,开始展现出一种与西画截然不同的魅力。他意识到,西画固然能精准再现物象,能表达强烈的情感冲突,但那份独属于东方文化的含蓄、空灵、写意与哲思,那份根植于文人精神的“气韵生动”,似乎只有浸润在墨分五色的宣纸上才能淋漓尽致地流淌出来。这便是他后来对我说的——“表达不出东方艺术的气质”。禾阜的岁月,是他艺术灵魂的一次重要转向,从对光影形体的迷恋,转向对笔墨气韵的探寻。</p><p class="ql-block"><b>​三、问道师白:传统笔墨的叩门与坚守​</b></p><p class="ql-block"> 艺术转向并非易事。幸运的是,他得到了齐白石大师入室弟子娄师白先生的指点。虽因家累未能北上亲炙,但1982年7月娄师白先生委托夫人王立坤的回信,如同暗夜明灯:“你的虾画得不错,只要多看齐先生的画,多练,自可成功。祝,进步!”这寥寥数语,是对他探索方向的莫大肯定,更坚定了他在传统笔墨中深钻的决心。同年,他加入吉安地区文联美协,在更广阔的平台上学习交流。他深知学海无涯,1985年,已过不惑之年的他,依然报名参加了浙江美院(今中国美院)退休教师主讲的“东方美术电视函授学院”,以优异成绩结业,系统补益。求学期间,他深得前辈朱碧波先生(师从刘海粟、张大千)赏识,朱老赞其“学问好”,见解独到,亲题“自学成才”相赠,并欲推荐其赴京发展。然而,再次因家庭牵绊,他婉拒了这份美意。或许在他心中,艺术的根,早已深扎于庐陵的土壤,追寻那“东方气质”,未必需要京华的浮名。</p><p class="ql-block"><b>​四、归隐求真:千白画志与气韵自生</b></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九十年代,当外界喧嚣渐起,刘达德做出了一个令许多人费解的决定:归隐。他毅然摒弃世俗纷扰,回到家中斗室,将全部身心沉浸于水墨丹青的世界。他要的不是热闹,而是澄怀观道,是“晚境余闲练丹青”的纯粹。这份归隐,是对“东方气质”最虔诚的守护与最深沉的探索。在无数个与笔墨相伴的晨昏里,他早年习得的西画素养并未被抛弃,而是被巧妙地内化、融合。他在“千白画志”中写道:“中画西画一个理,结构明暗须牢记。有笔有墨方兹润,气韵生动靠自己。” 这朴素的画论,道破了他的艺术密码。他深知,西画的结构明暗之理,是理解世界的基础,但中国画的灵魂在于“有笔有墨”的韵味,而最终极的“气韵生动”,绝非单纯摹仿可得,它源于画家自身生命的感悟与精神的灌注(“靠自己”)。这既是对古人“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的呼应,更融入了现代人的理性观察与个体生命的张扬。娄师白的鼓励、朱碧波的赏识、尹承志的惺惺相惜、郭文连的少时情谊……这些生命中的清泉,滋养着他,让他在追寻“东方气质”的道路上,走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风貌。</p><p class="ql-block"><b>​五、暗香长存:丹青手的气韵永驻</b></p><p class="ql-block"> ​2015年,因身体原因,他搁下了画笔。2017年9月,这位以毕生追寻“东方艺术气质”的丹青手,安详辞世,享年73岁。留下的是满室的书画、笔记与注解,是他一生心血的结晶。同年末,其子携画拜访永新籍书画家尹承志老先生。尹老凝视故友遗墨,感慨道:“能再见达德画作,幸甚!当年他归隐,我曾题苏轼《赠刘景文》托学生黄斌送去,劝他出山……达德的作品,有真东西,是社会的财富!” 尹老的叹息中,有对故友的怀念,更有对其艺术价值未被充分认知的惋惜,而这份价值,核心正是那份他穷尽一生追寻并成功融入笔端的、独特的“东方气质”。他的艺术生命并未终结。2018年,“德沃庐陵——刘达德、欧阳沃书画作品联展”在吉安美术馆举行,向世人展示这位本土艺术家的成就。2024年,“吉地流光——吉安先贤丹青翰墨拓片展”再次向他致敬。他的名字,他的画作,已成为庐陵文化星空中的一颗星。回顾他的一生,从“童年牧羊观风云”的懵懂,到“少年勤工画布景”的磨砺;从禾阜公社的顿悟转向,到函授深造的孜孜以求;从婉拒京华诱惑的坚守,到归隐斗室的潜心创造。刘达德,这位永新走出的丹青手,用一生的实践,回答了那个根本的问题:为何选择丹青?因为唯有这水墨交融、笔走龙蛇的东方艺术,才能承载他心中那份独特的文化血脉与精神气质。他的画作,便是这“东方气质”最沉默也最有力的宣言。其间的奥妙,正如他那幅名为《暗香》的作品,无需喧哗,静心品之,自能于无声处,嗅得那穿越时空的、悠远而坚韧的东方馨香。</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相关文章推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a href="https://www.meipian.cn/5g4qqd2t" target="_blank">丹青手《后记》</a></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