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安亭医院的走廊虽说空调按正常调节降温,但我总觉得比往常更冷。</p><p class="ql-block">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刮着喉咙。我攥着病房门把,指节发白,却迟迟不敢旋开——仿佛那扇薄薄的门板,是隔开我此时此刻各种担忧的急迫。</p><p class="ql-block"> 终于推门。</p> <p class="ql-block"> 舅舅躺在病房进门第一个病床上,阳光碎在他脸上,像破碎的玻璃。他明显消瘦几乎透明,每一根肋骨都在苍白的皮肤下起伏,像被潮水冲刷的枯木。我喊他,声音卡在齿缝,只挤出一丝颤抖的“舅……”。</p><p class="ql-block"> 他睁眼,目光穿过我,像穿过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好半天才聚成一点微光。那光落在我脸上,软得像小时候他把我扛在肩头,去弄堂口买棉花糖时,傍晚的最后一缕霞。</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去,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那手曾教我握笔、给我系鞋带、在母亲去世那天整夜攥着我,像攥着一根随时会断的草绳。如今青筋暴起,针孔密布,像一片被鸟啄过的雪地。</p><p class="ql-block"> 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轻颤,像要抬起来,替我擦泪——可终究只动了半寸,便耗尽了全身力气。那一刻,我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咔”地裂了,滚烫的咸水涌上来,把世界泡得扭曲。</p><p class="ql-block"> 这位93岁的老人.也是我最亲爱的舅舅。</p><p class="ql-block"> 我多想拽住那93岁的马缰,像小时候他拽住奔向马路的我;多想把全身的热血都灌进他血管,让那盏灯再亮一点,再亮一点。</p><p class="ql-block"> 可我只能跪在病床前,用额头抵着他冰冷的指节,一遍遍无声地喊:“舅舅,我来看你啦”!</p><p class="ql-block"> 他的眼皮又动了,像两扇旧窗,被风勉强撑开一条缝。缝里滑出一滴泪,顺着他凹陷的脸颊,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惊人。</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我突然懂了,舅舅现在已是一个病膏的男人,用强硬一滴滚烫,把“活下去”三个字烙在我的皮肤上。我伸手,把舅舅的手掌整个包进掌心,像包着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鸟。</p><p class="ql-block"> “舅舅,你听好了,”我贴在他耳边,声音碎成沙,却一字一顿,“舅舅你放心,身体会好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会好的!”舅舅轻轻而又坚定的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我泪如雨下,却不再是无声的溃逃——每一滴都化成钉子,把我钉在此时此刻,钉在安亭医院11楼的这扇窗前,钉在舅舅起伏微弱的胸膛旁,钉在“爱”与“情”不舍的锋利交替,</p><p class="ql-block"> 舅舅那温柔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p><p class="ql-block"> 因为在他指尖最末端,那几乎无法察觉的而又坚强地紧紧地回握,那是他好似对我说:“别怕,舅舅身体会好的!”</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