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族》第五篇(全文)

丰桥夜泊

<b>题 记:<br><br>  老祖宗造字,蛮有意思:人在草木中为“茶”。换言之:“茶‘’,即“草木之人”。<br><br>  “茶族”——这里说的不是喝茶一族,而是我们这些芸芸众生“草木之人”一族,是也!</b> <p class="ql-block"><b>再作说明:</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茶族》(又名《草木人生》),是一部专门描写社会底层小人物的自传体小说。其结构形式:以本人生平为纵向轴线;以身边亲人、同事、朋友为横向面,展示人物和故事。由于主体属自传,文章中的时间、地点、人物,基本保持原始。为避免对号入座,文中又对人名做了隐喻或虚化处理。为了增强文章阅读的趣味性,还对某些原型人物、事件、情节,进行了必要的重塑、延展和升华,从而定位“小说”而非“回忆录”,更为宽泛,更为恰切。</b></p><p class="ql-block"><b>  文章采用“系列剧”(不是连续剧)的样式开篇。每篇独立成章,与其它篇目无连贯性,无先后顺序。</b></p><p class="ql-block"><b>  在语言风格上,尽量回避过多书面语言,力求口语化,保持当地语言习惯和语境。让文字通俗易懂,不耍“花枪” 。</b></p> <b>第五篇:爷爷的“神地”</b><br><br> 爷爷已经六十多岁了。大约一米七八的个头,在那个年代也算得上高个儿。他脸颊虽有粗浅的皱纹,但皮肤偏白,显得很细致。按照当地习俗,有了我这个大孙子之后,爷爷便留起了胡须。因为胡须不多,和当地老者一样,都是山羊胡。<br> 那时候的农民在田野劳作,全是重体力。一年365天,几乎天天头拱地、腚朝天,四个爪子刨食儿吃 。大约人到50多岁,几乎都弯腰驼背,步履蹒跚,爷爷也不例外。只是他背驼较轻,当地人叫这“掕塌肩儿”——用现在城里人的文雅词汇讲,就是“含胸”。<br> 爷爷长了一个漂亮的鼻子。鼻梁高高隆起,而且窄、长、挺、直,鼻头略尖。配合他那略长的脸型,尽管已届老年,但仍显出几分英气。我和父亲都遗传了爷爷的鼻子。我成年后,无论在部队,还是到地方,人们都夸我鼻子漂亮(有点“王婆卖瓜”了)。为此,我悄悄查阅了一番资料,才知道这种鼻子,属于“希腊鼻”的范畴,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鼻型哦!哈哈哈哈哈!<br><br> 爷爷没上过学,但你可不能说他没文化。他家教严,懂礼数,心地善良,从来不说脏话,没有当地那些骂人的口头语。记得骂父亲最重的话,就是:“你真是个猪啊!”你说这些老祖宗传承下来的好品质,难道不是文化?<br> 爷爷人很聪明,不仅种地是行家里手,而且平时手也很巧,会做一些木工活。自制玻璃小灯笼、小板凳,给我做过红缨枪,还会朁(can)磨。所以左邻右舍,对他都很敬重,有事也愿意找爷爷帮忙。<br> <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就愿意黏在爷爷身边,经常跟着他去地里干活。</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刚解放不久,政府分给我家最大的那块地,就是北河崖7亩沙土地(大约一个足球场的面积)。那是我最开心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北河崖,顾名思义在村北。距我家二里多路,因为北、东、南三面环水(天然沟渠),所以在那地里种菜、种瓜果、种粮食,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p><p class="ql-block"> 爷爷种地,从来都是尊崇季节的本分。一些有关种地的口诀,张嘴就来。什么:“谷雨前后,种瓜种豆”、“头伏荞麦,二伏萝卜”,什么“春种深,夏种浅”、“春天人哄地,秋后地哄人。”什么:“谷怕重茬,瓜怕顶茬”等等。</p><p class="ql-block"> 爷爷种的花样特别多。就蔬菜而言,根据季节先后种的菜,有:韭菜、茼蒿、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白菜、萝卜、土豆、山药、芋头、地瓜等等,应有尽有。凡是经他手种的,不仅个头大、还格外好吃。母亲说比我父亲种地强百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爷爷种的西瓜,是当地最有名的。一车西瓜,往集市上一摆,一袋烟的功夫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很多人觉得也有点邪劲。后街邻居金富斗,和我家地挨地,瓜挨瓜。一起耕,一起种,到了收的时候,却截然不同。金富斗的瓜个头小,还不甜。气得金富斗坐在地头翻白眼,拿烟袋锅子磕着鞋底,对着爷爷说:“二老汉儿,你...你这块...地,我看,不...是你...种的...好,是,是有...有...神灵......”。</p><p class="ql-block"> 爷爷并不回答,只是抬头笑着,看那天空慢慢游动的云彩。</p> <p class="ql-block">  金富斗比爷爷小十几岁,论辈分他得叫我爷爷二叔。可他和爷爷皮打皮闹惯了,平时都忘了年龄和辈分。有时别人笑话他不懂礼数,他强词夺理说:叫二叔太正经,还生分。不如叫二老汉儿还近乎。所以一见面总是一口一个“二老汉儿,二老汉儿”的。爷爷的确也不在乎,心想:他结结巴巴(口吃)的,你让他叫二叔,他得“叔、叔...叔...叔......”“叔”半天,像机关枪卡了壳,脸憋得通红,也突突不出来。如果叫“二老汉儿”呢,一扬脖儿,一下子就突噜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金富斗种地,从来不走脑子,一切就跟着爷爷走。爷爷在这边种啥粮,他就跟着在旁边撒啥种。</p><p class="ql-block">  爷爷年年在地北头,靠水沟地块种一片西瓜,他有样学样也在那边种西瓜。两家的西瓜地隔着“至石”(邻里地块之间的界石)紧挨着。爷爷在西瓜地中央搭了一个瓜棚,他也搭了一个,可二者却有天壤之别。</p><p class="ql-block">  金富斗的瓜棚很简单,四根木棍撑着两扇草苫子,里面放了几样农具,还有几个破板凳,好来人坐坐,其它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瓜熟季节,看瓜人一般都住在瓜棚看瓜。可金富斗从来不在瓜地住,说怕蚊子咬。爷爷没好气蹭他一句:“就你那身子是肉长的,别人都是泥儿捏的?”金富斗呲牙一笑,夺过爷爷的旱烟包按上一袋,只管抽烟,不再言语。</p> <p class="ql-block">  爷爷的瓜棚和金富斗的完全相反,盖的很讲究。远看,是一个金字塔样的大草棚。近瞅,锅、碗、瓢、盆、菜板、炉灶,一应俱全。外人一看,就知道爷爷是在这里安营扎寨了。</p><p class="ql-block"> 为了瓜棚的稳固,爷爷专门把它绑定在一棵硕大的毛白杨树干上。</p><p class="ql-block"> 这棵毛白杨长得特别茂盛。粗壮的树干,一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枝叶茂密,不透半点阳光。下雨天,很多干活的人跑来躲雨,往树下一站,三十多个人围成一圈,身上连点雨星都不沾。</p><p class="ql-block"> 爷爷非常喜欢这棵毛白杨。它那略带银灰色的绿叶,圆圆的,厚厚的,毛茸茸的。微风一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爷爷说,白天像是和你嘻嘻哈哈拉呱,晚上轻声细语在催你睡觉。</p><p class="ql-block"> 这棵树上的鸟很多,所以树从来不招虫。</p><p class="ql-block"> 爷爷的瓜棚,上层离地六尺,是用几张木板拼起来的大床,可以并排四个大人睡觉。下层就是空旷的地面,人在下面自由行走,也不会碰头。地面四周,被爷爷用绿碡碾压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像个两间屋那么大的小广场。中间摆着一张小饭桌和四五个马扎子。可以坐在那里喝茶、抽烟、聊天、吃饭。旁边支着一个锅灶,用来烧水、做饭。还有一个用石板搭建的平台,上面放满了盛着油盐酱醋的坛坛罐罐。最显眼的是那张大面板,不仅用来切菜做饭,主要用来切西瓜,那些南来北往路过的庄户人,都可以随意过来歇歇脚,吃块西瓜。所以四邻八乡好些赶集、“推脚”(独轮车搞运输)的人,都知道爷爷这个“二老汉儿”。</p> <p class="ql-block">  这个瓜棚两边的草苫子,像门窗的合页一样,可以随便开合。白天全部打开,就像一个平顶大帐篷。既能享受迎八面来风的惬意,又可欣赏眼观六路的风景。每次我往床上一趴,居高临下,看着一个个翠绿的西瓜,想象中就是一批头戴钢盔的士兵,肩靠肩,头挨头,匍匐在青纱帐中。伴随着一声声鸟啼蝉鸣,他们严阵以待,伺机冲锋......</p><p class="ql-block"> 在瓜地看瓜,夜里一般有两个人。一怕有坏人,二怕有狼。一旦有事,两个人可以互相仗胆,彼此照应。爷爷从来都是一个人,他不害怕。他说:我怕啥?我有一盏长明灯(爷爷自己用玻璃做的灯笼),还有一堆家把什。真斗起了,我看还没有不怕我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放暑假了,我迫不及待地来瓜地陪爷爷,爷爷很高兴。</p><p class="ql-block">  瓜地的蚊子特别多。不过那时的蚊子都是国产货,个头比较大,比较笨,比较憨,恰像当时底层农人的性格。它们在叮咬你之前,都是先嗡嗡叫着跟你打招呼。如果你不理它,它便从容下嘴。你的皮肤顿时就像被针尖扎了一下。低头一看,它还在那里傻乎乎地喝血,结果你顺手一巴掌便送它去了西天。 </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一个同学看见一只蚊子落在大腿上,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它看。当蚊子嘴巴的那根细长针,扎进肉里时,他悄悄用两个大拇指把大腿皮肤用力拉紧。你猜怎么着?那蚊子的嘴被大腿肌肉紧紧地夹住了。那蚊子嗡嗡的光扑棱翅膀,就是飞不走,引来我们同学都来看热闹。你说那时的蚊子笨不笨?傻不傻?哪像改革开放以后,引进来的这种小黑蚊子(隐藏在进口木材、花卉、植物棵里进入我国)。它们完全像西方间谍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在叮咬你之前没有半点动静,下嘴吸血的同时,先给你皮肤打麻药。等你感觉刺痒时,它早已挺着圆圆的肚皮,跑到姥姥那里庆功去了。</p> 在瓜地那些日子,每到太阳落山天黑之前,你会看见成片成片的蚊子像乌云一样,一团团,一坨坨,嗡翁叫着,黑压压从空中俯冲下来,在你头顶盘旋轰鸣。<br>  那天傍黑,我正在坝堰树林边捉知了猴,呼啦啦蚊子军团鸣叫着压过来了。我赶紧用手呼扇,一不留神,就吸到嘴和鼻子里了。最讨厌的是,有一只蚊子竟然钻到我耳朵里,拼命挣扎,半天出不来。耳朵里面就像打雷一样轰轰隆隆炸响。那一刻,如同豆腐掉到灰堆里——吹,吹不得;打,打不得。脑袋开始天旋地转,急得我直跺脚。最后,只好哭着,跑到瓜棚找爷爷。<br>  爷爷慢条斯理点着旱烟袋,猛吸一口,小心拽起我的耳朵,将嘴里的烟雾,轻轻吐了进去。哎,别说,耳朵里立刻就没了动静。爷爷将我的头歪向一边晃悠几下,那个还在蹬歪腿的蚊子,就掉在了爷爷的手掌上。爷爷的另一只手,叭地拍过来,蚊子立刻就成了一只小肉饼。<br><br>  为了防止夜晚蚊子叮咬,爷爷在瓜棚的两头,一头点着一根胳膊粗、扁担那么长的艾绳。艾草青烟缥缈,香气弥漫。微风一吹,火光点点,忽明忽暗。爷爷说,艾绳不但可以熏蚊子,还能吓唬狼。它们看见火星就不敢靠近。<br>  爷爷还在瓜棚边树杈上,吊挂着一块不知道哪里弄来的铁轨。白天我拿起枕边的斧头,用劲一敲,“当!当!当!”那动静比我们学校里的铁钟声还大。震得耳朵眼儿里直痒痒。爷爷说:“晚上声音传得更远,在咱庄里都能听见。”他说,不过轻易不能敲。要不,真遇到事就不灵了。<br> 在瓜地睡觉,开始几天,夜里总是睡不宁。各种昆虫竞相鸣叫,一声更比一升高。不过在那里,我也学会了用声音辨别昆虫。“喽——喽——”叫声最响,还能抑扬顿挫的是蝼蛄。“唧、唧、唧、唧......”频率最快的是土蛰子(蟋蟀)。“吱——”一马四平腔的是知了。“呀负担儿”的叫声,就和它的名字一样:“呀负担儿——呀负担儿——”叫起来不知疲倦。还有若干声音,此起彼伏,听不清,辨不明。赶上月光明媚的时候,看着眼前若明若暗的一片片青纱帐,听着和谐而有序的虫鸣蛙叫,就像欣赏一支大乐队的演奏,让人颇感惬意。<br>  那天夜里,我和爷爷躺在瓜棚的铺上还没睡,突然远处传来几声“呕——呕——”叫声,那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刺破夜空传得很远,爷爷说那是狼嚎。我们小孩子都听说过狼吃人的故事。我一听说这是瘆人的狼嚎,吓得腿肚子都朝前了,立马往爷爷怀里钻。爷爷说:“不用怕,来个一个两个的,我一把斧头就能对付了。”我胆怯地问:“那要来很多呢?”爷爷胸有成竹地说:“咱这周围十里八里,没有狼住的窝,所以不会有狼群。真要来多了,我都准备好了。床下面那个铁通里装的全是鞭炮,点上一挂鞭,噼噼啪啪一炸,再放几个二腿脚,咚——咣——,还不得把它们吓死!”<br>  我听得津津有味,爷爷吸一口旱烟袋,继续说:“如果还不行,我就一边放鞭炮,一边敲这个铁轨,村里人一听见,一准拿着家把什来。其实不用乡亲们到来,我这么一折腾,再厉害的狼,就是吓不死,也得吓岔了步。”我问:“吓岔了步是啥意思?<br> <p class="ql-block">  爷爷磕磕烟袋,笑笑说:“你老爷爷经历过。那年春天,他们锣鼓队到县上汇演得了第一名。回村之前,县长请他们吃晚饭。那天好酒好肉招待他们,你老爷爷他们六个人,一看见平时喝不到的‘日照老白干’,每个人都喝了斤把酒。县长看见他们喝得有点大,想留他们住下,他们硬说不给公家多破费,六个人连夜往回赶。一路上借着酒劲,有说有笑走得风快。他们整整走了一夜,走到王家庄东山的山前怀,离咱庄不到十里地,大家都有点人困马乏了。觉得天也快亮了,就坐下来休息一会。没想到,一坐下休息,酒劲又上来了。一个个都无精打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有一个伙计的脚上打了泡,干脆脱了鞋,不一会就躺在那里打起了呼噜。</p><p class="ql-block">  这时,过来一只狼,悄没声地儿用舌头舔他的脚心......</p><p class="ql-block">  我好奇地问:舔他脚心干嘛?</p><p class="ql-block">  爷爷说:狼也是怕人攻击它。所以它在吃人之前,总是先是发威,把人吓倒。人只要不倒下,它就不敢吃。人一倒下,说明你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它就敢下口了。狼很狡猾,它必须弄明白,这个人是真死,还是装死。所以,如果人躺在那里,它都是先用舌头舔你的脚心试探试探,看看你还动不动,敢不敢下口。</p><p class="ql-block">  狼正舔着脚心,那伙计被舔醒了,觉得脚心痒痒得慌。他睁开眼一看,我的妈呀!好多狼围着他们。那眼睛就像一对对小灯笼,放着红光。吓得那伙计“嗷”的一嗓子,那声音都不是人声了,大伙都被惊醒,噌地坐起来。借着天边的明亮一看,五六只狼围成一圈,呲着牙正瞪着他们。你老爷爷情急之下,大喊一声:“抄家伙!”大伙不约而同应声响动起来。打锣的打锣,敲鼓的敲鼓,大钹、小锣、咣咣嚓,拼了命的使劲敲。把个山沟搅得地动山摇,和地震了一样。吓得这群狼刺屎窜尿地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只舔脚心的狼羔子,一下子吓岔了步,光在原地蹦跶,就是迈不开腿。</p><p class="ql-block">  你老爷爷上去就是一脚,把肚肠子都给踹出来了。这功夫,大伙缓过神。酒也醒了,腿也歇过来了,看看都毫发无损,嘻嘻哈哈背着这只狼,高高兴兴就回到村里,糊了一锅好酒肴。那天,你老爷爷还特意把个狼心拿回家给我吃了,说是吃了狼心,人的胆子就会变大。</p><p class="ql-block">  爷爷讲得有鼻子有眼,使我坚信不疑。以后好多年我都提醒自己,一旦遇到狼,一定不能被它吓倒。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就是不能倒下等死。</p> <p class="ql-block">  瓜地里,夜间叫声最响的是水沟里的那些青蛙。它们不叫便罢,一叫就千呼百应。“咕咕嘎嘎”,没完没了,一浪高过一浪。</p><p class="ql-block"> 我住在瓜地那半月,已经跟爷爷学会,能根据声音辨别青蛙的种类。如:声音低沉慢条斯理,“咕、嘎...咕、嘎...”叫的,是癞蛤蟆;声音又高又脆,叫声快的,叫起来“咕咕嘎嘎,咕咕嘎嘎......”,这是青蛙。还有一种,声音很有节奏:“龟!呱!咕!呱!......龟!呱!咕!呱!”,这是“小涨蛤蟆”。“小涨蛤蟆”个头很小,但气性很大,所以有的地方叫它“气蛤蟆”。它一旦遇到危险,一动不动,只是鼓肚子。你越敲打,它肚子鼓得越大。最后鼓成个小圆球,只露出四个小爪爪。</p><p class="ql-block">  “小涨蛤蟆”的叫声,像唱歌一样:“龟——呱!咕——呱......龟——呱!咕——呱......”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很好听。都能对上“哆(高音)——<span style="font-size:18px;">嗦!咪——</span>嗦!”的音准。哈哈哈哈哈!</p><p class="ql-block">  爷爷给我讲了一个“小涨蛤蟆”的故事。他说:早先有一个人推了一车甜瓜,到集市上卖。走到一个漫水桥上,不小心脚下踩着了一只“小涨蛤蟆”。结果脚一滑,人倒车翻,一车瓜全倒进水里,顺着河水往下游飘。这个人急了,赶紧追着捡甜瓜。结果没捡几个,衣服全湿了。他爬起来,拉起车子,坐到岸边。一边拧衣服,一边气急败坏往河里扔石头,嘴里一个劲地骂那个让他滑倒的“小涨蛤蟆”。</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穿好衣服,准备推车离开时,只听水里叫声一片:“龟—呱—,咕—呱—,<span style="font-size:18px;">龟—呱—,咕—呱—</span>”他越听越觉得“小涨蛤蟆”都在嘲弄他:“吃—瓜—,种—瓜—,水—冲—,河—拉—。瓜—呢?瓜—呢?”把个卖瓜人一下子气了个半死。哈哈哈哈哈!</p> 一天下午,金富斗又来找爷爷。他看见瓜棚下面,爷爷摘的一大堆西瓜,知道是明天让父亲赶集去卖的。金富斗拿着旱烟袋凑过来,说:“二老汉儿,今...今天...又摘了...上...上千斤吧?”<br>  爷爷没吭声,直接把旱烟包递给他,说:“你是见了丈母娘叫大嫂——没话找话。想来抽我锅子好烟就是了!”金富斗不羞不臊地说:“我...这个破...破烟,劲...劲太小,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俩...谁...谁跟...谁呀!谁让你是二老汉儿来?”<br>  爷爷看都不看他一眼,得意地抽自己的烟。<br>  金富斗按上一袋烟,一边抽,一边不住地端详爷爷的这堆瓜。自言自语地说:“一起种...种的地,一起...施...施的肥,我的那么...那么小,你的这...这么大。真...真就...他...他娘的...神了。你说...说...你...这...不是...神地,是...是什么?”<br><br>  爷爷还是不吭声。他知道,和金富斗谈这个话题,无异于鸡同鸭讲——他太了解金富斗了。<br>  金富斗的家,原本在青岛城里,从小父母早亡,十几岁来到我们村,跟着姥姥姥爷生活。二位老人年迈,管束不严,他就跟着本村一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瞎混。整天不干地里活,到处流浪,自称是出去跑买卖。<br>  他的所谓买卖,无非是到青岛城里买来些针头线脑、破布头、下脚料,回来胡弄那些赶时髦的农村妇女;或者捡来些城里人扔掉的磁瓶瓶、铁罐罐、雪花膏盒子等,农村的稀罕物,来家哄小孩儿。撺掇他们回家偷把地瓜干来换。<br>  就这样,金富斗混来混去,这么多年,钱也没挣着,庄稼话也没学会。至今还住在姥姥姥爷留下的几间快塌了的破屋。如今五十好几了,还是一个人戳葫芦头(单身过)。这几年嘴上说:跑累了,要在家好好种地。但一辈子在外跑惯了,总是腚锤子上长疖子——坐不住。地里的活,能胡弄就胡弄。<br> <p class="ql-block">  爷爷以前也是恨铁不成钢。经常说他:庄稼人,就得老实本分种地,不要一天到晚五花六花的瞎跑。爷爷也教给他,什么节气种什么粮,什么时候该施肥浇水......金富斗总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根本不往心里去。 </p><p class="ql-block">  今年在西瓜爬秧时,爷爷告诉他,要经常压秧、打叉、掐花。他说不用费那劲,一样结西瓜;在西瓜灌浆时,爷爷两天就浇透一遍水,金富斗三五天也不浇一次。还说水大了瓜不甜。</p><p class="ql-block">  所以今天爷爷一句话不说,让他看看眼前的事实,自己掂量掂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金富斗的脑子一点都不笨。</p><p class="ql-block">  转眼到了1961年,正值我国生活困难时期。连续三年不是水灾就是旱灾,地里颗粒不收。再加上苏联赫鲁晓夫上台,和中国翻脸,逼着还债。中央领导也带头,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p><p class="ql-block"> 农村好多人家吃不上饭,有的用野菜、树叶、树皮充饥。</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金富斗回来了。他从城里带回来一麻袋土豆、一袋子南方大米和一袋子苞米面。这是他第一次显富,让人们刮目相看。更让人惊奇的是,还带回了一个不到40岁的媳妇和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逢人便说,他们在城里已经结婚了。</p><p class="ql-block"> 人们议论纷纷,说金富斗是怕给乡邻们发喜糖、喝喜酒就是了。</p><p class="ql-block"> 金富斗对爷爷还是说了实话。这个女人的家,在安徽、河南和山东曹县三省交界的地方,穷得出了名。人们也许是编排他们,说:你问问她们,你们老家出产什么?她们想都不用想,顺嘴就来:“出要饭的”。</p><p class="ql-block"> 五年前因为发大水,这个女人一家被冲散,丈夫淹死了,他娘俩侥幸被人救起。</p> 一个偶然机会,来了一个耍猴卖艺的男人。看见她7岁的女儿长得俊俏水灵,说可以培养她耍杂技,收留了她娘俩。男人训练女孩练折腰,蹬坛子。女人给他们做饭,园场子、收钱,顺便伺候那几只猴子。开始几个月还好,还算有耐心。后来,嫌女儿笨,半年多了还不能登台挣钱,就逼着她练。练不好就用鞭子抽,妈妈看了直掉泪。<br>  她和女儿一天到晚吃不饱,连个猴子都不如。男人说,猴子得吃饱,要不没力气表演。你们可以少吃口,饿不死就行。女人忍气吞声,跟着男人四处流浪两年多。女孩也开始登台表演了。<br>  这次来到山东,女人就不想走了。说山东比她老家好,人也实诚。所以,趁着男人不注意,带着孩子偷偷跑了。跑了一夜,天刚亮遇上金富斗正推着小车赶路。女人扑通跪下,哭着说:求求大哥,救救俺们母女俩吧!<br>  金富斗静静地听完女人的诉说,犹豫片刻,他越想越觉得冥冥之中,这是天老爷的安排。一来觉得这个女人不像骗人;二来,这女人长相不丑,干净利索,像是一个过日子的人。再者,小女孩也因为见过世面,不怕生,有礼貌。金富斗便动了恻隐之心。他先是把自己的单身境遇,对女方讲了一遍,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搭伙成一个新家。”女人不住地磕头,千恩万谢就跟着金富斗来了。<br>  金富斗高高兴兴推着独轮车,车子的一边放着土豆大米等粮食,另一边坐着小女孩。他与女人一路攀谈,中午就回到村里。<br><br>  金富斗还是多了个心眼儿。为防止万一,下午就带着母女二人,到大队革委会和主任(村长)见了面,并登记入册。<br>  <div>  母女俩的出现,让金富斗真的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了。</div> 金富斗变了。变得安稳了;变得种地开始上心了。他除了回家吃饭,几乎天天迷在地里。有时怕耽误时间,还让女人把饭送到地里吃。特意嘱咐女人,带上一壶小酒,要和我爷爷喝两盅。<br>  爷爷推辞,他说:“那...那可不中。我...我抽你...你的...好烟,你喝...喝我的...小酒,这是...是天经...地义。”<br><br><div>  金富斗开始正儿八经地向爷爷学习种地的本领。爷爷也愿意教,他俩感情更亲密。三天五日不凑在一起喝场小酒,就觉得不得劲。<br>  有时金富斗到我家,手里提着瓶老白干,一进大门就吆喝:“二叔,酒肴...炒...炒好了吗?我...来啦!”<br>  ——听到没?结巴(口吃)变轻了,说话利索了,声音亮了,底气足了。更重要的是,不叫“二老汉儿”,开始叫二叔了。</div><div> 他说,媳妇不让这么没礼貌。二叔不仅年龄大,而且辈分在那儿。咱不为别的,也得为儿女做个榜样。<br> 一年后,金富斗又添了一个大胖小子,乐得他那张老核桃皮的脸上,总是红扑扑的,一条条深深的皱纹里,都装满了得意。<br><br> 金富斗成了真正的庄稼把式了。但总有一事,他到底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两块地紧挨着,二叔的地里长出的东西又大又好吃,我的地就不行呢?<br> 爷爷并不保密。他告诉金富斗,我在地里施的肥料,没有丁点化肥,全是猪粪、牛粪、鸡粪。每寸土,我都挖得很深,倒弄得很细。十几年来,把这块地一点一点地翻了个底朝天,从来没偷过懒。<br> 金富斗听了,开始半信半疑。那次,他有意识帮着爷爷挖山药,才死心塌地打心眼里佩服。他背后说:二老汉儿真不简单。那么大一块地,任何一个地方,你往下挖三尺,都和发面饽饽一样楦腾。这样的土地,加上有肥有水,不长庄稼,那才叫癞蛤蟆长毛——奇了怪了。</div> <p class="ql-block">  北河崖爷爷侍弄的那块地,在我一生中留下磨灭不掉的印记。我在那小树林捉过知了,在小河沟摸过鱼和草蟹;在那里闻过野草花香,还和爷爷一起救过水蛇......</p><p class="ql-block">  总之,那里让我度过了儿时最快乐的时光,也遗落了我一生憾恨的梦。</p><p class="ql-block">  然而,至今让我颇为自豪的是,这块足球场大的地盘,多年来一直被乡亲们传为“神地”。爷爷离世这么多年,人们都记得传说中的“二老汉儿”。爷爷亲手培育的这块土地,一直滋养着一代一代后人。</p><p class="ql-block"> 公元2014年,我拍摄电影《贴着你心跳》(央视“电影频道”黄金时间播出),让家乡当司机的弟弟来给剧组开车。他给我带来了一编织袋炒熟的带皮花生。当时因为拍摄任务正紧,没顾上吃,随便一放也就忘了。</p><p class="ql-block"> 直到拍摄结束,剧组回撤,我才想起花生的事。一问,制片助理小周姑娘说,都分给大伙吃了,给我留了一小把。她告诉我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花生。我开始有些不以为然。一尝,果真不假。既脆,又甜,还香而不腻。一吃就停不下来。</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马上给弟弟打电话,问哪里买到的花生,如此好吃?想再买点。弟弟说,早就没了。这花生就是爷爷那块“神地”里长的。村里的人都知道,那块地种什么都好吃,拿钱买都抢不到。那家地的主人知道,这就是咱爷爷留下来的那块“神地”。每年花生下来,总是留个十斤八斤的,专门卖给咱。</p><p class="ql-block"> 原来如此。</p><p class="ql-block"> 天哪!爷爷已经过世40多年了。曾经他用勤劳和汗水浇灌的土地,绵延至今,竟然还是那么神奇。</p><p class="ql-block"> 只是世事变迁,几易其主。那块地后来入了合作社、人民公社,再后来又分田到户,给了别人。</p><p class="ql-block"> 抚今追昔,不由得令人遐想万端。心中像打翻的五味瓶,泛起一股股酸、甜、苦、辣、咸.....</p> <b><i>【丰桥夜泊】<br>美篇号:78831685<br>(2025.9.5.于青岛)</i></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