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农历七月十四日，我的衡阳乡下老家，晨雾里飘着淡淡的香火气。村口老香樟树的枝叶间，早有人家升起青烟——中元节，这个被衡阳人藏在烟火里的节日，正以它独有的热闹与温柔，唤醒人们心底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比起其他地方把中元节叫“鬼节”，我们衡阳人更愿称它为“孝亲节”。老辈人说，从农历七月初十开始，这些天“阴阳界门”微开，逝去的先人会循着烟火归来。于是家家户户把厅屋、阶基和禾坛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摆着先人生前爱吃的糯米粑子、粳米饺和现摘水果，甚至温一壶先人生前爱喝的冬湖之酒。更隆重的人家，杀猪宰羊，木盆里装满腊肉腊鱼等土特产食材备用，灶台上汽雾腾腾，请来乡村土菜厨师，摆上几桌像样的酒宴，像逢年过节招待回家的亲人那样，请已故的先人“入席”，这样对故人的招待酒宴，我们当地人称之为“供老客”。</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跟着祖父母过中元节，最记挂的是柴火灶台边的热闹。祖母会提前煎好粑子，念叨着“我曾祖父嘴挑，粑子的火候要把握，刚好煎得两面金黄”。其实曾祖父去世时父亲还小，她哪记得清具体分量？后来才懂，那些反复调试的细节，是想抓住一点与故人相关的痕迹，哪怕只是想象中的“合口味”，也是一些慰藉。</p><p class="ql-block"> 我们衡阳人过中元节，遗憾总藏在烟火里。邻居大伯每年这天都在家门口的刺槐树下坐很久，手里捏着妻子的老照片。他妻子四十五岁那年就走了，生前看中一支银簪，他总说等秋收卖了稻谷再买，却没等来那一天。今年他托人到衡阳市一家纸马店订做了一支同款银色纸簪，烧纸时轻声说：“你看，我冇忘。”</p><p class="ql-block"> 村头焚纸的火光里，藏着更多没说出口的话。有人烧着“纸糊的别墅”，许的心愿是遗憾生前没让亲人住上宽敞的房子；有人烧着写满字的“书信”，大抵还有许多牵挂没来得及讲；还有人烧孩子的成绩单，念叨“这次孙子考了年级第一，你看到了吗？”——那些在世时没弥补的亏欠，借着这把火，成了生者与逝者最朴素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离开家乡的衡阳人烧纸钱更有讲究，地上画个圈，留小口对着家的方向，老辈说这样亲人才能收到。有次问祖母“真能收到吗？”，她指着飘远的纸灰笑：“收不收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让心里的人知道，你还想着他。”原来焚纸不是迷信，是给遗憾找个出口，让那些“没来得及”有被听见的可能。</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小河边，河灯是另一种牵挂。人们捧着彩纸折的小船，放上莹光灯，有的写“愿您安息”，有的贴孩子的涂鸦，蹲在河边轻声说：“爷爷，你说要教我折纸鸡公，我学会了。”纸船漂远，像跳动的星，载着没说完的话流向远方。</p><p class="ql-block"> 如今多了“文明祭祀”的提醒，街头焚纸少了，有人用鲜花、河灯代替香烛，但衡阳的乡下人，杀猪摆宴的热闹依然鼎盛，对先人的思念也不曾改变。那些走出大山，到全国各地创业或谋生的衡阳人，在这几天，特别是农历七月十四这一天，从天南海北赶回衡阳老家，图的就是对家乡人过中元节无比向往的情结。</p><p class="ql-block"> 中元节最动人的，从不是仪式本身，是让我们停下脚步与过去对话。那些遗憾在香烛微光里慢慢柔软——不必为“没来得及”自责，思念本身就是弥补；不必怕遗忘，与亲人相关的记忆早已融进血脉。</p><p class="ql-block"> 夜渐深，衡阳的村庄里灯火依旧。供桌上的香还在燃着，青烟绕着屋檐，像无声的诗。或许正如老辈人说的，此刻天上星辰、人间灯火、地府微光连成了一片光海，我们与逝去的亲人，虽隔生死，却借着这中元节的烟火，心意相通。</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中元节的意义：在追思中学会珍惜，在与遗憾的相遇里，懂得何为牵挂。愿每盏灯照亮归途，每份思念被听见，天上人间，皆得平安。</p><p class="ql-block"> 胡彩云谨撰于真陂村大石岭</p><p class="ql-block"> 2025年9月5日凌晨</p> 谢谢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