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出来的南通（文物散文）——南通博物苑新石器时代青墩文化遗址陶纺轮

熙南里·昇元阁

●何剑明文物散文

🌈“当文物遇上文学”文物散文工程系列

如果问文物名品里如果流落到古玩市场，最不值钱的是什么？恐怕是南通博物苑的陶纺轮了。

你看它：泥质红陶，直径不足五厘米，厚约一厘米，重量仅二十余克，器表虽有刻划纹饰，但比起青铜器的威严、玉器的温润、瓷器的华美，实在貌不惊人。在常人眼中，这么一个简陋的小陶轮，怕是连一个清代民窑的瓷碗都换不来。

然而，正是这个1978年出土于海安青墩遗址的小小陶纺轮，却是江淮东部迄今保存最完整的纺轮实物之一，有着不可估量的历史与文物价值。它静静地诉说着江海文明的起源，连接着古今南通的纺织传奇。

一、纺织：智慧缘起

青墩遗址的发现，本身就是一个传奇。1973年夏天，海安县沙岗公社青墩大队社员在开挖青墩新河时，偶然发现了大量陶器、石器、兽骨等。一句“这些东西我们那里多得很”的随口之言，让南通博物苑的工作人员邱丰敏锐地意识到这里的价值，从而揭开了这个距今6300-5000年左右的新石器时代遗址的神秘面纱。

经过1978年的大规模科学发掘，这个“江淮东部最重大的考古发现”呈现出丰富面貌。其中出土的陶纺轮，以细腻泥质红陶手制轮修，火候均匀，质地坚实。中心穿孔规整圆直，可安插木质或骨质纺杆，配合重力捻动，将纤维连续加捻成线。

器表纹饰更令人称奇：一面以篦点刻划螺旋纹，线条由中心向外旋转；另一面以细线阴刻八角星纹，八芒等分，构图严谨。这种纹饰与大汶口文化晚期、崧泽文化同类纺轮高度相似，显示了新石器时代晚期长江下游与黄淮平原的密切交流。

考古学家从青墩古文化地层中的孢粉分析中，发现了荨麻科植物花粉，可能属于苎麻属的一种。苎麻正是重要的纤维植物，能够成为手工纺织所需要的原料。而青墩出土的纺轮“直径小、体薄、分量轻”，适合作旋纺植物性纤维之用，这与麻类植物花粉的发现相印证，表明青墩人已有意识地引植、培育麻类植物用于纺织。

二、青墩：江海与良渚的桥梁

青墩遗址是学界公认的江海文明之源、江海文化开篇之作。其发现一举改变了考古界普遍认为新石器时代江淮东部无遗址的说法，同时把江海平原的历史上推了3000多年。

经碳14测定，青墩遗址文化层年代属于江淮东部原始文化代表，第三期遗存已呈现良渚文化特征。这些表明青墩文化是良渚文化的重要源头和过渡阶段。

青墩遗址出土的玉琮、玉璧、玉环等，质地纯净，色泽莹润，具有明显的良渚文化特征。江苏不产玉，这些玉器与磨制石器一起出土，表明当时的青墩先民与其他的史前文明有着关联。这种文化上的交流与传承，使得青墩成为连接江淮与良渚的重要桥梁。

三、南通是纺出来的

青墩陶纺轮证明了原始纺织的存在，青墩先民已经掌握了纺织技术，这也可以视作南通“纺织之乡”的源头。

五千年前的纺织基因，孕育了今天南通纺织强市的辉煌。你可能听说过海门叠石桥？这个从1980年代农民自发形成的家纺集市，如今已成为交易额破千亿的中国叠石桥国际家纺城，占据全球60%家纺份额，从业人员达50万。

你可能听说过“皮棉百万担”的如东棉花神话？这离不开张謇早年推行的植棉运动。1903年起，张謇为“振兴实业、堵塞漏卮”，在通海地区发动植棉运动。他设“通海垦牧公司”，废灶兴垦，筑堤围田70万亩，引种美棉，推广“良种—贷款—收购”三包制；建轧花厂、纱厂就地加工，使农民“种棉有息，售棉有路”。十年间，通海棉田扩至全省之半，产棉量占全国1/8，以“实业救国”奠定中国民族纺织工业第一块基石。1912年，张謇作《奖励植棉及纺织业说》，指出“纺织根在于棉，故奖励植棉，尤为根本中之计划”。1914年他出任农商总长后颁布了《植棉制糖牧羊奖励条例》，规定凡扩充植棉者每亩奖银1角，凡改良植棉者每亩奖银3角。

张謇的实业救国思想与实践，奠定了南通纺织业的坚实基础。1895年，他创办大生纱厂，取“天地之大德曰生”为名，积极引入先进纺纱机械，推行“土产土销”模式。到20世纪20年代初，大生系统成为当时全国最大的纺织企业系统。

你肯定听说过张謇创办纺织学校的故事。1912年，张謇借用资生铁厂车间创办“纺织染传习所”，同年秋扩大规模改称“南通纺织学校”。这是全国第一所纺织专业高等学校。张謇为该校亲手题写“忠实不欺，力求精进”的校训，希望结束中国纺织工业“延欧人以司其命”的现状。南通纺织染传习所后相继易名为南通纺织专门学校、南通大学纺织科、南通学院纺织科。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南通学院纺织科整体迁沪，与交通大学纺织系、私立上海纺织工学院等校合并组建华东纺织工学院，1999年定名为东华大学。

四、陶纺轮：仍在旋转

今天的青墩，淹没在史前文明的海洋里，少有人知晓。但这恰恰体现了南通人的性格——踏实而不张扬，务实而富有韧性。这种性格从青墩先民一以贯之，传递至今。

青墩遗址博物馆位于海安市南莫镇青墩村，2019年5月建成并对公众免费开放。通过图文、实物、多媒体、场景相结合的展陈方式，全面展示青墩遗址的文化价值。但相比那些闻名遐迩的考古遗址，青墩依然保持着低调与谦逊。

这种低调务实的精神，也体现在南通纺织业的发展中。从张謇时代的实业萌芽，到如今的“世界纺都”，南通完成了从“全球生产车间”到世界供应链核心的跨越。2023年，南通高端纺织产业有规模以上企业1494家，实现总产值2134.1亿元，高端纺织市场规模居世界第三位、全国第一位，产品畅销全球150余个国家和地区。

那只陶纺轮，如今还在南通博物苑里，继续讲着远古的故事，映衬今天，考证今天。

它告诉我们，五千年前的青墩先民，面朝大海，韶光照野，在此农耕、渔猎、纺织、饲养、制陶，散发出江海文明的第一道曙光。

它告诉我们，文明的发展从未中断，从青墩的原始纺织到张謇的纺织教育，从叠石桥的家纺产业到南通的现代化纺织体系，一脉相承，源源不断。

它告诉我们，南通人脚踏实地、精益求精的精神气质，早已刻印在五千年前的陶纺轮上，代代相传，直至今日。

每当人们走进南通博物苑，看到那个小小的陶纺轮，或许会想起爱默生的那句名言：“文明的真正标志不是人口的多寡，不是城市的规模，也不是庄稼的产量——而是这个国家培养出来的人。”

青墩陶纺轮，旋转了五千年，仍在旋转；江海文明史，延续了五千年，仍在延续；南通纺织业，辉煌了五千年，必将再创辉煌。

南通是纺出来的。南通人还在江海的大地上，在那只陶纺轮的旋律里，于教育、建筑等众多领域，继续编织着属于青墩后人的理想图景……

【作者为江苏散文作家；江苏省委宣传部报刊文学奖散文一等奖获得者（同时获奖者：汪曾祺、朱苏进、杨苡、艾煊、忆明珠、叶庆瑞、夏坚勇）；高校历史学教授；我国司法“文物鉴定”资质机构江苏格社艺术品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创始人、名誉董事长；江苏省文物保护学学会创会副会长。由我国老一辈著名散文家刘白羽题写书名的《苏中船家》散文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南京大学学报》《东南大学学报》《苏州大学学报》《扬州大学学报》《湖南师范大学学报》《南京政治学院学报》省社科院《学海》《安徽师范大学学报》等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学术专著《李氏南唐国史论稿》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当文物遇上文学”评论员点评：

散文《纺出来的南通》以南通博物苑的陶纺轮为核心线索，巧妙串联起文物、历史、文化与产业，用“以小见大”的笔法，为读者展开了一幅纵贯五千年的南通发展画卷，兼具历史的厚重感与散文的文学性，是一篇立意鲜明、脉络清晰的佳作。

文章的最大亮点，在于对“陶纺轮”这一核心意象的精准运用。作者开篇便打破认知——这个“直径不足五厘米”“貌不惊人”、看似“最不值钱”的文物，实则是江淮东部纺织文明的“活化石”。从陶纺轮的材质、工艺、纹饰，到其背后青墩遗址的考古发现，再到与苎麻花粉的关联印证，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挖掘文物细节，让“小纺轮”成为打开江海文明起源的钥匙，既展现了考古的严谨，又赋予文物生动的叙事感，避免了历史散文常见的枯燥说教。

在结构布局上，文章层层递进，逻辑清晰。从“纺织：智慧缘起”追溯青墩先民的纺织智慧，到“青墩：江海与良渚的桥梁”定位遗址的文化枢纽价值，再到“南通是纺出来的”梳理从古代纺织基因到近代张謇实业、现代家纺产业的传承，最后以“陶纺轮：仍在旋转”升华主题，将文物的“静态存在”转化为文明“动态延续”的象征。每一部分既独立成篇，又通过“纺织”这一主线紧密相连，形成“文物—历史—产业—精神”的完整闭环，让读者清晰看到南通发展的脉络。

此外，文章兼具史料的真实性与情感的感染力。在史料运用上，作者精准引用碳14测年数据、大生纱厂发展历程、2023年南通纺织产业产值等硬核信息，增强了文章的可信度；在情感表达上，通过“踏实而不张扬，务实而富有韧性”的南通人性格提炼，将陶纺轮的“低调”与南通纺织业的“务实”相呼应，最终以爱默生的名言收尾，将文物的意义升华为文明与精神的传承，引发读者共鸣。

总体而言，这篇散文以小见大，以物载道，既让读者读懂了陶纺轮的历史价值，也领略了南通“因纺而兴”的城市精神，是一篇兼具知识性与文学性的优秀散文。

文物名称：新石器时期青墩遗址陶纺轮 用散文为文物名品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