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中元节的月亮缓缓升了起来,像一枚被泪水浸得发亮的纸钱,静静悬在旧城的灰瓦与新冢的青草之间。街巷里香火弥漫,烛影摇红,仿佛给夜色缝了层薄薄的纱。我立在窗前,看风把纸灰吹得漫天四散,心底翻涌的思念也跟着飘远,急切地抬头问那轮月:<b>在那边的父母,此刻可也抬着头,望见这同一轮挂在天际的月亮?</b></p> <p class="ql-block"> <b>月亮啊,我问你,人间为什么要有和父母的生离死别?那痛像钝刀割心,直教人肝肠寸断!</b>从前我问过风,风卷着纸灰飘向天边,像一声轻得抓不住的叹息,没留下半句回答;问过雨,雨把墓碑洗得冰凉,连碑上刻着的名字都泛着冷意,冻得人心头发紧;问过檐角那只老燕子,燕子侧着头瞅我,翅膀轻颤着,终究没吐出半句话来。后来我才懂——离别从不是问出来的,是夜里抱着旧衣裳熬,是饭桌上摆着空碗筷熬,是触景生情时泪水偷偷的熬,是一寸寸、一分分熬过来的。<b>岁月把亲人一点点牵走,像潮汐卷走沙滩上的脚印,最后只剩这枚月亮,替我们守着黑夜的门,守着那些没有说尽的牵挂。</b></p><p class="ql-block"> <b>月亮啊,我再问你,为什么对父母的思念是这样的苦?苦得让人痛不欲生!这苦像条河,越想拦,水涨得越猛。今夜,这河又决了堤,连眼眶都盛不住。</b>我点燃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往上飘,像条不肯拐弯的路,直直通向天际。我轻喊一声“爹、妈”,声音细得像根快断的线,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却见烛火猛地抖了一下——<b>是父母听见了吗?还是风刚好吹过?我不敢深问,怕再多说一句,眼泪就会噼里啪啦掉下来,把这细弱的烟浇熄。</b></p><p class="ql-block"> 月亮只是守着。它知道最深的痛从不需要言语来表达,最沉的苦也从不需要声音来释放,就像最亮的星,总在夜最沉时默默点亮。</p><p class="ql-block"> 我只好把所有缺口都收进梦里:梦里的老屋还在,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母亲正把刚蒸好的枣花馍端上桌,热气裹着甜香;父亲坐在写字台前,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笔在纸上沙沙行走,字里行间都是温馨。见我进门,二老笑着唤我的小名,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我伸手过去,摸到他们坚实的掌心,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底,暖得让人落泪。<b>梦里没有生离,也没有死别,只有灶膛的火光,把屋子四壁照得透亮,把心也照得暖暖的,连月亮都变得温柔起来。</b></p> <p class="ql-block"> 可梦终究要醒啊,醒来时,窗外只剩半枚残月,像被思念啃过的饼,冷冷地悬在窗棂外。枕巾早被泪水浸软,我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该过的日子还得过:灶要刷,衣要洗,天一亮,还得去上班。父母走了,可他们的叮嘱还在:好好吃饭,别总熬夜,对人要厚道。<b>我把这些话折成思念的纸船,放进岁月的河流,让它们替我陪着父母,一路漂到天涯海角,直到海枯石烂。</b></p><p class="ql-block"> 我也把思念折进了日常:蒸一锅父母爱吃的枣花馍,特意留一块放到明早,像替他们在餐桌上占个座位;走过菜市场,看见父母曾常驻足的菜摊,就顺手买一把青蒜,仿佛父母还在身边念叨“这蒜够新鲜”;中秋夜摆碗筷时,多添两副,斟上两盅桂花酒,让月光替我举着盏,跟父母碰一杯。原来思念不只是苦,它会生根,扎进柴米油盐里;会开花,开在某个不经意的回眸间。<b>等我老了,等我的孩子在中元夜为我焚香,他们会记得:他们的父母曾一年一年、一天一天,把想念熬成了暖胃的汤,把离别熬成了回甘的糖,把余生熬成了继续爱下去的理由。</b></p> <p class="ql-block"> 中元夜的月色凉得像银箔,铺在地上;烧过的灰烬轻得似雪,沾着衣角。我再次抬头,深情地把那枚月亮望得再深些,轻声说:爹,妈,你们若安好,我便什么都好。<b>我知道,思念是条没有归期的路,可我甘愿一直走下去,直到走到地老天荒、天地合一。</b>到那时,倘若真能再见,<b>我要把这一路攒下的月色、这一生经历的烟火,都好好捧到父母面前,就像儿时,父母把最甜的那块枣花馍,轻轻放进我手里一样。</b></p><p class="ql-block"> 到那时,我们再也不用问月。只是坐下来,围在一起吃那块枣花馍,一口一口;把未尽的话,慢慢说完;把剩下的路,慢慢走完。</p><p class="ql-block"> 肖勇</p><p class="ql-block"> 2025年9月4日于河南焦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