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日记

周锦卫

<p class="ql-block">  清晨,微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静悄悄、懒洋洋地蹭在床沿,失去了昔日的那份霸气。我蜷了蜷身子,继续捞回被晨光打断的梦。再不会被闹钟催魂,再不必匆忙赶点。办公室的钥匙早已交接,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问题清单和心得体会,连同磨得发亮的笔,都和退休文件一起,扣进了记忆的箱底,已落满一层温柔的灰。</p> <p class="ql-block">  阳台上的吊兰又抽出新叶,似秀发垂落如瀑,这还没配老花镜的眼,尚看得清清楚楚。我伸手轻抚叶片,指尖蹭过鲜嫩的绿意,触到的却是眉梢间的皱纹。那纹路里藏着的,是十六岁那年驶离家乡的敞篷卡车卷起的沙尘,并闪烁着“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荣光;是爷爷从病榻枕头下掏出的手帕——一层又一层裹着“要好好学习”的叮嘱,每个字都带着爷爷的体温;是三爹追到两河桥,硬塞来的那一叠由壹分貮分凑成的“笔墨钱”,每一分都塞在了“我要努力”的决心上;是母亲悄悄塞进行囊的盐茶蛋,壮了我“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雄心壮志。欢送的鞭炮响起时,母亲别过脸去,我握紧尚显稚嫩的拳头,把“不哭”二字死死咬在唇间。</p><p class="ql-block"> 军营的月光总是比家乡的冷,但催人奋进,每天训练结束后,我学习雷锋的钉子精神,坚持挤时间啃课本。墨水在军装上染出的朵朵蓝花,最终化作收到军校录取通知书时的大红花。第一次穿上四个兜的干部服照镜子,差一点没认不出镜中那个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发亮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  二十岁接过排长任命时,肩章上还沾着书生气。几轮汽车理论授课加上车辆故障排除和维修的实操下来,全连官兵都竖起了大拇指:“周排长真有两下子,是个文武全才!。”二十二岁任连长,到任第一件事就是自掏腰包给炊事班修新灶。大家围着新灶煮饺子,蒸汽氤氲中一张张远离亲人陪伴且年少的脸笑得通红。三十九岁晋升副团,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新兵,每次欢送词里,都藏着爷爷当年的叮嘱。</p> <p class="ql-block">  转业报到那天,我在营房的桂花树下站了许久。这棵树是我任后勤科长时亲自买来,亲手栽下的,如今枝桠越过三楼窗户,在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对纵有千般不舍却不得不走出大门的我挥手作别。十六岁从军,二十岁带兵,三十九岁副团,原以为人生阶梯能直达云霄,可是,转业安置时断崖式的落差却让昔日的奋斗瞬间粉碎。世情如此,原不足怪,哪有那么多顺顺当当,认了!</p> <p class="ql-block">  地方单位的办公室里,文件堆得老高,要办的实事却寥寥无几。虚度光阴的感叹时常在心底涌起,偶尔抬头望望窗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听见一中操场传来“一二一”的番号声,才惊觉缺失的是那穿透晨雾的军号,是那“纪律严明、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和“说干就干”的利索劲。</p> <p class="ql-block">  家里的相册早已翻卷了边。每次看到女儿小时候的照片,便忍不住感慨命运的无常。她从小懂事爱唱歌,并且最爱哼那句“就算生活给我无尽的苦痛折磨,我还是觉得幸福更多”。也许正因为是爱的力量感动了上苍,前年,老天赐给我孙宝一枚。如今这小囡总缠在我膝头,奶声奶气喊“爷爷”,我教她认相册里的军装,她却指着照片歪头说:“爷爷好帅。”那声“帅”,比当年得的军功章还熨帖。</p> <p class="ql-block">  亲朋好友们的宴请和聚会倍感珍惜和愉悦,被香辣熏烤的胃和被佳酿转晕的头慢慢恢复到往日的平静,窗外的香樟叶又开始飘零。手机的信息声不时响起,是我曾经竭尽全力“交过手”的朋友发来的祝福和牵挂。恍惚间数了数,这一路被我伸手扶过、拉过、托举过一把的人,也有几十之数。有的甚至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的现在”,其实哪有什么“没有我就没有他们”,不过是恰好我站在能递出那只手的位置,而他们自己肯接、肯走、肯拼罢了。如今看到他们,有的又转头去拉更年轻的后辈,有的逢年过节还寄来家乡的新茶,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回报,却让日子里多了些许美好。行善积德从不是什么宏大的事,只不过是在能拉一把的时候,别吝惜你的那只手;在能说句公道话的时候,别只顾保全自己而沉默;在能暖民心的时候,别耍你那官威。多攒点暖,多积点善,既是帮了别人,也是给自己往后的日子铺上一层软和的地毯。我很心安、很自豪,这一路不只是在匆忙赶路,而是不图回报的拾获了许多温暖。我身上发出的微光,也曾照亮过许多人的前方。</p> <p class="ql-block">  傍晚和老伴散步,曾经相牵的手变成了她牵孙宝的右手、我牵孙宝的左手。步子慢了,手却握得更紧。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如当年在洞庭湖畔岳阳楼边散步的光景。她忽然说:“你看那月季,开得比去年还艳。”我抬头望去,粉嫩的花瓣浸染晚霞,的确明媚耀眼。忽然明白,少年夫妻老来伴,从来不是日日情话,而是我知她夜里腿会抽筋,练就的穴位按摩好手法;是她知我牙口不好,烧菜时总愿多焖几分钟。</p> <p class="ql-block">  夜风拂过窗台,吊兰轻摇。我关掉手机里大阅兵的重播,揉了揉眼,恍惚又见十六岁。那时总觉得日子漫长,盼着快点长大,快点立功,快点晋升,快点撑起这个家。如今才懂,日子哪里是用来赶的?是用来品的——品行军锅里大锅菜的香气,品女儿五音不全的歌唱,品孙宝那声“爷爷”的稚嫩,品牵了大半辈子老伴手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六十岁了,心里反倒一片澄明。不再需要赶早会、熬夜赶材料批文件,晨起可陪孙宝搭积木,午后能同老伴晒太阳,晚间还能翻几页年轻时没读完的书。那些军衔、职务,早已如过眼云烟,倒是女儿哼唱的歌声、孙宝肉乎乎的小手、老伴鬓角的银发,成了我心头最沉重的份量。</p> <p class="ql-block">  六十岁何尝是暮年?分明是老天赐下的新征程。往后的日子,要把孙宝抱在怀里讲军营的故事,要陪老伴去她念叨多年的远方,要把没读完的书好好读尽,要把错过的晚霞,一帧一帧的刻进心底。</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和十六岁那年见到的一样明亮。不过是崭新的,刚刚开始升起的。</p><p class="ql-block"> 六十岁的门槛,就这样悄然跨过。</p> <p class="ql-block">  2025年9月3日农历乙已年七月十二,老朽的生日与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撞了个满怀,笔杆漏墨,记这么一笔,也算给往后的日子留个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