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写在前面:</b><b style="font-size:18px;">2025年9月3日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日,国家将举行隆重的阅兵仪式进行纪念。在这个非凡的日子前夕,想到我的父亲及其兄弟五人都是在抗战最艰难的时期从太行山抗日根据地走出来的抗战志士,他们现在都已作古,有的早已在抗日战场上壮烈殉国 ,有的先后病逝在和平时期。虽然我的父亲和叔伯们已看不到今天,但中华民族的后人铭记着这段历史正是他们生前的希冀。另我的父亲诞辰百年的纪念日也恰遇在这一天。这种相遇,让父亲诞辰百年的纪念日更赋深意,也让我更深地敬佩和思念父亲,于是拾掇我许多思念的碎片写下这篇《四季长风》,以纪念我敬爱的父亲诞辰百年。</b></p> <p class="ql-block"> 那年三月的风吹绿了枯睡的草原,吹艳了灰褐的山野。同是三月的风,不知怎么对我却是那样无情,它用残存的寒凉吹痛了我的心,吹来了我痛失父亲的悲切。</p><p class="ql-block"> 二0一一年三月我敬爱的父亲卒然乘着这三月的风默默驾鹤西去,从此父亲的英灵融入了苍穹浩浩的四季长风……</p><p class="ql-block"> 父亲西去经年,我哀思难寄,一直不愿触碰父亲的遗物,害怕惊起内心一滩止不住的痛。思念父亲的朝朝暮暮,我抬头仰望万里行云,听长风流去,在风中追寻父亲的素影,渴望与风中已无羁无绊,随心随意,来去无声的父亲的英灵相遇。</p><p class="ql-block"> 秋风瑟瑟时,我寻追着金风中带着深深的思念和歉疚飞越崇山峻岭在家乡太行山巅和着云雾盘旋守候弥补着对父母孝敬的父亲,和他一起感受着当年参加抗日为心中的信仰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激情,捕捉着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在家乡喷洒的血气芳华。</p><p class="ql-block"> 冬风凛凛时,我寻踪着朔风中推云驾雾越过冰封的雪峰山来到文革中曾居住的湘西山头老木屋的父亲,分享他于大山深处当农民的淡定,感恩生产队长在洪水中头顶瓦罐送来的清水。</p><p class="ql-block"> 春风暖暖时,我寻找着和风中回到工作生活多年的省城的父亲,和父亲一起回想当年他豁达往返在起落无常的职场不卑不亢的从容,感慨文革时在歪曲事实颠倒黑白中实事求是坚守信仰的倔犟,回荡着忠于职守胸怀宽阔的大气。</p><p class="ql-block"> 夏风习习时,我寻觅着熏风中的父亲又沿着山西、河北、河南、江苏、湖北、湖南为解放全中国的南下的征程俯瞰风尘滚滚的大军队伍,回味着当年身着军服腰扎皮带斜挎手枪一路向南的豪气,点数着在南下首站的湖南湘阴接管政府、筹粮剿匪的艰难。</p><p class="ql-block"> 风中的父亲想家了,又悄悄回到一起并肩南下的老伴窗前用老杖轻叩心的问候,吹开掩映门窗前的老樟枝叶呼唤着深爱的儿女乳名,凝视着桌上孙辈们的照片久久的不愿离去,在家守候多时的我,生怕父亲回家看不到家人。</p><p class="ql-block"> 我跟着四季长风追寻父亲,思念父亲,更痛未能别过父亲,渴望与父亲长愿相随。尽管风中的父亲已长风渐远隐显无常,似来还去似有却无、虚幻飘渺神秘难触……</p><p class="ql-block"> 细思父亲的一生,从瑟瑟秋风中走来,在四季长风中拼搏,又乘三月的风归去,父亲的一生一直是伴随着浩瀚大气的四季长风,长风里承载了父亲的人生,呼啸着父亲的艰辛,卷刮着父亲的信仰,飘拂着父亲的人格清香。苍穹浩浩的四季长风是我思念父亲,沉思前事,心泪暗滴的无尽处;是我犹是梦里,回眸舔犊,重享父爱的梦幻乡;是我追思父亲,走进父亲心灵领悟父亲境界的圣洁地。</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 秋 风</b></p> <p class="ql-block"> 秋域的长风扫过的碧云天,黄叶地是我低回婉转思念父亲的色彩。更增惆怅的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的秋夜,我常拥衣伴着萧瑟的秋风望着清冷的月光思念起父亲。父亲的童年少年青年几个关键的成长点总与凄冷的秋风相遇,与国运不济同行。父亲成长中嘈杂着列强侵略、军阀混战、北伐战争、土地革命战争、抗击日寇、国共决战的枪炮声。战事纷争留下一片兵连祸结民不聊生的凄伤笼罩捆绑着父亲这一代人,索痕深深嵌入他们的心身。这些伤痕留下的隐痛在父亲的一生中随处都在闪现。我总想在凄凄秋风中回到父亲曾带着这些伤情在太行山巅穿行过的山林,在遍地的黄叶中拾捡父亲被战争和贫困绑架时曾经有过的梦想追求、人生选择、伤痕的痛……</p><p class="ql-block"> 1925年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已被列强裂土分疆,军阀割据政治分裂,经济凋敝民不聊生,国共合作民众觉醒,五·卅惨案群情激愤;十万工人省港罢工。这一年在山西东陲雄伟的太行山巅飒飒的秋风中,父亲伴着时代的沉重和觉醒降生在太行山巅清漳水边的贫苦农家。</p><p class="ql-block"> 穷人的孩子命运多舛。 父亲出生时,爷爷奶奶因养不活众多的孩子,忍痛作出将父亲淹溺的决定,就在出手的那瞬间,爷爷奶奶流着泪心痛地用颤抖的双手又紧紧地抱回了父亲。从此在这山高水长中留下了这个属牛的倔犟勤劳朴实好学的山里娃。贫家的父亲从小伴着时代风云中的四季长风在山野林间砍柴放羊,在清漳水边挑水淘野。巍巍太行山的坚韧大气,寒冷山风的凄凉悲悯,清漳河水的清澈纯净,贫苦农家的艰辛朴实,山河破碎的屈辱反抗都嵌刻为父亲的人生基因。</p><p class="ql-block"> 父亲童年的际遇中常卷刮着凄凄的秋风。七岁那年的秋天,上无片瓦,下无寸土,食不饱腹的父母无力扶养众多的子女,爷爷奶奶再次忍痛在秋风声瑟中将父亲送人为子。领养人来家的那一天,父亲多想留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难过得撕心裂肺的哭着不愿离开父母,年幼无助的父亲本能地悄悄从家中逃出,躲进了秋风寒凉一人多高看不到头的玉米地。七岁的父亲独自在黢黑的夜晚含泪趴在地里忍着饥饿、袭着寒凉、惊着风声、恐着命运,忧忧戚戚凄凄凉凉直到清晨听到母亲寻找他不再送走他的凄惨呼唤。这孤独凄凉恐惧悲哀的一夜成为父亲一生的心酸。</p><p class="ql-block"> 生在贫家的父亲偏偏巴望着念书,这给父母带来的更是五味杂陈。天下父母都盼儿女读书出息,贫穷却让父亲念书的愿望成了原罪,父母无力送学内疚地责怪他不知家贫。父亲为了读书的梦想,小小年纪倔犟的忍受着各种欺凌,帮人放羊跑腿、拾粪割草挣学费。扛长工的兄长们看着弟弟可怜,省吃俭用合力帮着他上了初小。父亲在高小升学中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学校,正是秋风乍起时父亲接到了录取书,但这次家人再也无力相助。父亲手握录取书难过的看着自己的梦想和着烈烈西风干枯乱叶飘逝……父亲不明白有钱人的孩子考不起学校也能去读,考起了的穷孩子为什么美好的梦想总被贫困碾碎?幼小的心灵开始渴望着改变贫穷的命运,渴望寻求新的出路。父亲生前每每提到这些辛酸总是欲言又止,总会在内心深涌着伤感,他伤感旧中国广大贫苦农民悲凄的命运;伤感当年母亲在秋风瑟瑟的玉米地边凄惨的呼唤;伤感穷孩子求学美好梦想的飘逝。</p> <p class="ql-block"> 在太行山巅深处的松烟镇是父亲眷念的家乡。"巍巍太行入九天,滚滚清漳饶松烟,千年古槐村西立,青杨翠柳在村边。"这是父亲对家乡深情的描述。</p> <p class="ql-block"> "太行浩气传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这是1942年5月朱德总司令在悼念八路军副参谋长左权壮烈殉国时所作的诗。诗中所及的“太行山、清漳河”是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开辟的抗日根据地,也恰是父亲的家乡。1939年抗日战争进入到艰难的相持阶段,穷困的百姓在战乱中的生活更是维艰。这一年秋风刮着寒凉时,被穷困捉弄的十四岁的父亲,跟着穷困走进了根据地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机构当了一名勤务员。我曾问父亲:“您是因为要革命才加入抗日机构的吗?”父亲的回答却让我很意外,他说:"不是,是为了不挨饿。"为不挨饿的父亲有幸在抗日机构里接触到了一种全新的理念,这种理念就是中国共产党为了拯救中华,拯救被践踏在倭寇铁蹄下的劳苦大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打败日寇。父亲对这些代表了劳苦大众心声的理念感到新鲜惊异,温暖贴心。在这里父亲还幸遇了一位投奔抗日根据地的北平燕京大学的陈老师,在陈老师的引领下父亲开始接触了马列主义,了解了社会发展的历史进程,从中逐步懂得了列强侵略,穷人受穷,穷孩子念不起书的原因。在不断的学习中逐步开阔了眼界,成熟了思想,他坚信党的理念,坚信跟着共产党才能改变劳苦大众的命运,从此父亲心中有了信仰,不久父亲从一个山里娃成长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之后父亲在抗日战争中学习抗日斗争,在根据地积极地发动群众兴办学校,筹集军粮储备军需,募集钱物救治伤员,锄除汉奸杀灭鬼子。在持久的抗战中父亲有了新的觉悟和才干,有了新的格局和意志。</p><p class="ql-block"> 1948年的秋天解放太原的战役打响。在铮铮秋风中二十三岁的父亲奉命组织率领千余人的担架队配合主力部队抢救伤员。父亲率领这支头包白巾,身着粗烂对襟衫,腰系破旧布带的穷苦农民组成的担架队,扛着土制的担架向前线急速开进。到达前线的那一刻,一些从未听过枪炮声的担架员,被身旁炮弹的爆炸和血腥吓得掉头就往回跑,有的哆嗦着趴着不敢上前。父亲面对战场的火光与血腥脸无惧色,他安抚动员着受惊的担架员后,带领着勇敢者在枪林弹雨的阵地中穿行搜索伤员。在父亲影响下,不少受惊的担架员揣着惊恐又坚定的回到战场,跟着父亲扛着担架冲到最前面的阵地,拼命的寻找抢收伤员,冒着炮火不分昼夜马不停蹄地后送伤员。这支勇敢的吃得苦不怕死的农民担架队的舍命担当之美,极大地鼓舞了在阵前殊死拼杀的我军将士的士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巍峨雄伟的太行山巅,山脉雄浑,悬崖耸立,气势磅礴,内蕴深厚。生活在这里的人民有着大山般坚硬的意志和厚重朴实。他们在太行山巅气势的鼓舞下成为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坚硬的基石。|</p> <p class="ql-block"> 晚年的父亲有一年依着乡恋执意独自回太行山巅住到了秋风声声时。在梧叶萧萧中我去太行山接父亲回湘。当我见到父亲后,他急切的告诉我在县城烈士陵园找到了刻着二伯名字的石碑。</p><p class="ql-block"> 我的爷爷奶奶是深山里苦命劳作的庄稼人,他们大字不识,却有识大体的爱国情怀,在抗日斗争最艰苦的时期,他们不愿当亡国奴,老两口不惜将含辛茹苦带大的五个儿子全部送入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其中我二伯的牺牲是爷爷奶奶已带去天堂的痛,同时也是父亲心中治不好的伤。二伯小小年纪为帮父母养家糊口就扛起了长工,受尽欺凌与农作的苦。一次在反抗地主的诬陷压榨后,在我爷爷奶奶的支持下从地主家逃出参加了八路军,从此勇敢地转战在抗日沙场。</p><p class="ql-block"> 1940年3月在河北沙河二伯带领战士们与日本鬼子的拼杀中壮烈牺牲。可他牺牲后家人竟一无所知,还持迷在对久无音讯的二伯担忧的侥幸中。直到1943年的一天,在地里干活的爷爷看见与二伯一起投奔八路军的同乡带着警卫员骑着大洋马经过地头时,爷爷急忙丢下手中的撅头赶过去找他打听二伯的消息,同乡很惊讶又迟疑地对爷爷说:"你们……还不知道啊!银柱(二伯的名字)他早就……。"爷爷听后惊痛得久久的呆立着,一语不发的回到家中带着干粮执意去到河北沙河要找回二伯的尸骨。因事隔时间较长,部队转战频繁,二伯的尸骨至今下落不明。对此父亲的心怎能不受伤,几十年来这伤一直痛在他心间。</p><p class="ql-block"> 这次在陵园找到刻有二伯名字的碑,对父亲来说,就好像牺牲的二伯有了着落。我跟着父亲来到这个很小的陵园吊唁,看着眼前光秃荒凉的小院里大小高低材质颜色不一的墓碑,就像横竖倒在眼前鲜血淋淋的烈士,心中猛地涌出一堆悲伤。父亲从乱石碑中径直地走到一块边缘有点磨损的青石碑前,又准确地从这块半平方米大小刻有百多抗日烈士名字的碑中,指着右下方只有童装商标大的二伯的名字给我看。看着父亲找碑的熟悉,可知在这半年里已来过多次。父亲蹲在石碑前默默地看着,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记忆深处兄长的名字,缓慢沉痛的说着:"你二伯可怜……"</p><p class="ql-block"> 家族为悼念二伯以减轻几代亲人心中牵挂的痛,2008年在家乡给二伯建墓立碑。尽管这样父亲在去逝前不久又再次难过的与我提起了二伯,父亲这次重提二伯,是他深知自己的生命归期,他心中仍然放不下二伯,希望我们在他百年后不要忘了二伯。抗日战争已过去了大半个世纪,新中国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战争和贫困带来的国伤家痛却并没有随着这些远去,这种痛仍深噬着父亲的心。</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的初期,许多老板都用上了大哥大,极大的方便了信息的传递。父亲看到后,钩起了对战争年代通讯落后的回忆。一次在家突然对我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如果有这个大哥大就好了。”父亲话音刚落,我和家人都笑起来,这是说的哪门子的事,觉得父亲很逗。这时的父亲却一脸的凝重,很感慨的说道:“那时有大哥大要少牺牲多少人啊!”父亲说完,家人都沉默了,原来父辈们在战争年代留下的痛是与时俱进的。</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 冬 风</b></p> <p class="ql-block"> 冬日的翰空变幻着清朗闊辽远,乱云低薄暮的天象,呼啸的长风却不顾一切地狂妄肆虐,旋越长空,冰冷带剑,扫荡大地。在这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的世界里,我站在风口任凭朔风蹭耳地呼啸,我张开双臂拼命地拥抱父亲在朔风中留下的一团团温情,同时又掀起了风卷雪花中父亲至暗时刻的伤痛和坚韧……</p> <p class="ql-block"> 文革中的一个深冬,呼呼的北风卷着雪花白了大地,屋檐树枝电线上悬挂着晶莹尖凛的冰柱。这时的父亲已戴了个“走资派”的帽子,经历了近两年的无休止的批斗检查。在残酷的身心打击中,父亲的发型也从原来喜好的短发分头经历了阴阳两界、青皮光头、板寸平头的改变。发型变化的背后是父亲被那些文革狂人揪发跪地挂牌的批斗,拽头泄恨皮带棍棒的伺候,强剃阴阳怪头示众的羞辱,青皮光头反绑双手坐在汽车引擎盖上的游街。经过这些的父亲身心还未修复,这年的春节前,一纸下放令又临门一脚发来。父母亲被令举家下放到湘西的大山里当农民,并要求父亲必须在几天内押运行李随车先行。</p><p class="ql-block"> 那时去湘西要经过抗日战争时期在湖南最大的、沟壑纵横、地势险要的雪峰山修筑的泥石结构的洞榆公路。人说"雪峰山,山连山,331道弯,弯弯都是鬼门关。”在这冰天冻地的时候要翻越雪峰山更是令人不寒而粟,母亲很担心冰冻的山路那么多的急转弯是要人命的。其实父亲何尝不知此去的凶险,也心知肚明这样的安排。父亲平静的安慰着忧心的母亲,可知在这之前父亲内心的风云早已被苦难淡定成坚强。临行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爬上头天已装好行李满是铁锈咣当作响的卡车检查篷布,又蹲在地上用手仔细地拉扯缠在轮子上的铁链。接着父亲从容地披上一件边缘露絮的深蓝色棉大衣坐上了卡车的副驾位。十四岁的我害怕父亲路上出事,忙走到车门前担心地对着父亲:"爸爸,开车慢点,要小心啊!"父亲听后转过头来温和地看着我,他口气坚定地说:"小,不怕!爸爸也不怕当农民,爸爸本来就是农民!"父亲是有脊梁的真汉子,他带着这份从容坚定,护持着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在黎明中迎着凛冽刺骨的寒风驶上了危机四伏冰冻的雪峰山路。一路上陡峭的山势冰雪的硬滑令人心惊胆颤,胆颤心惊。父亲用自己的坚强刚毅不动声色地藐视着陡峭,融化着冰雪 。同路的司机也被父亲的坚强淡定鼓舞着,他们大胆心细沉着冷静紧密配合险中求稳,安然战胜了几经滑跌,险落深涯的险情。一米八高的硬汉子父亲硬是有惊无险命大地翻过了冰色的雪峰山。在如刀似剑冰色长风的陪伴下去到湘西的大山深处,成为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人,此后这位大山里的迁客一蓑烟雨任凭生。</p> <p class="ql-block"> 这雪峰山的路是1939年为抗日修通的从湖南洞口县到怀化的洞榆公路,后称320国道,这条公路地势险要,弯多拐急,十分惊险。</p> <p class="ql-block"> 父亲的书柜里有一幅裱糊精致上面写着郑板桥的《衙斋》:"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的字幅。这是一位干部在解决夫妻分居两地的困难后,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与父亲从无交集的普通干部,当得知有人向父亲反映他夫妻两地长期分居的困难时,父亲认真地用笔记下他的情况,按政策很快地通过组织帮他解决了多年的分居。这位干部感动之余亲手写下了这副字,在冬日的寒风中专程寻到家里送给父亲以表他的心意。不知谁把它挂在客厅的墙上,父亲看到后立即把它取了下来,他觉得自己虽是些小吏,但并未做到一枝一叶总关情,这幅字就这样被父亲收起来。</p><p class="ql-block"> 母亲回忆父亲时还告我,上世纪六十年代一个寒风袭人的黄昏,那晚父亲很晚还没回家。母亲站在窗口张望,忽见暮色中父亲挑着担子匆匆往家赶,当父亲进得家门,母亲一看居然是一担白菜。母亲很纳闷,平时忙于工作几乎不管家中事物的父亲,怎么突然买回这担菜?不明就里的母亲想到上有老下有小并不宽裕的家境一时气不打哪出,埋怨父亲乱买。父亲听着埋怨只是心情沉重怜悯的说道:"老人可怜……"原来父亲下班路过菜场,看到黄昏中一个穿得破旧单薄在寒风中佝偻着发抖的卖菜老人,身边菜担上的菜还有很多没卖完,父亲心生怜悯忙走过去问,老人告他家里还等着卖菜的钱看病。父亲想起自己曾经因贫困的无助,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让老人早点回家。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将老人的菜全买下。听着母亲的叙述,我好像看到了那晚卖菜的老人将温暖的纸币小心的揣进怀里,顶着寒风挑着空担向家中赶去。而父亲那一刻肩挑着农民的疾苦,心忧着国家的发展,期盼着早日改变农民贫困的现状。</p> <p class="ql-block"> 我十岁那年冬天病了一场,其时父亲正在乡下搞“四清”。我连续几天高烧不退,母亲工作很忙,兄弟姐妹们要上学,他们没有时间陪伴我,我独自一人在床上躺了几天。父亲得知我高烧不退,急忙从乡下冒着冰冷的冬雨踩着烂泥带着一裤腿的泥巴推开了家门,父亲一边叫着我,一边快速的走到我的床前,关切的伸手摸着我的前额,见我脸烧得通红,背着我就往卫生所赶去。回到家后父亲说他马上还要回乡下,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在我手中。父亲离去后我打开手中带着父亲体温的纸包,看到纸包里是透明糖纸包着的糖块,糖纸上有两朵被绿叶扶托鲜红的牡丹花,花上写着“满堂红”。这是父亲匆匆往家赶时寻到乡下的小铺里给我病中带来的温暖。糖很甜,满堂鲜红的牡丹花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着我。父亲故去多年,这父爱的穿透力让我每在病中总能看到这满堂红的牡丹花。</p> <p class="ql-block"> 我孩子出生时的那个冬天异常的寒冷,酷风扫荡,冰天冰地,冰亮的马路上随时有人滑倒。孩子出生后的第七天,不小心喂了没有稀释的浓牛奶。当天夜里两点多孩子躁动不安腹部鼓胀哭声尖厉,初为父母的我们被惊得心慌意乱。加班很晚才回家的父亲刚睡下听到尖厉的哭声立刻披着棉衣过来,一看孩子手脚乱动,腹部胀鼓,哭得脸色紫红,父亲感觉不对,他焦急地当即决定送孩子去医院。父亲不让虚弱的我去,他抱起孩子裹在自己的棉衣里,就和孩子的爸钻进呼啸的北风中踏着冰冻滑溜的路赶往医院。在医院父亲抱歉地叩开一熟悉医生的家门,陪着孩子接受了精准的诊治。回到家天已大亮,在家焦急等待的我,看着呼呼入睡的孩子,在放下不安的那一刻心中全是穿越时空温暖的父爱。这时一夜未眠的父亲提着包悄无声息的又走向地白寒风卷的上班路……</p> <p class="ql-block"> 2010年12月一个暮霭沉沉的天,一扫南北冰冷的寒风带着剑深深扎进了我的心,给我留下永久的痛。 那天父亲告我他无意中发现自己锁骨窝下有肿块,当我扪及到父亲锁骨窝下板栗大的肿物时,我的心猛地被一种恐惧揪住,再难淡定……我动员父亲立马住进医院,经CT等诊断已是无法救治恶性肿瘤的晚期,医生委婉的告诉家人父亲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p><p class="ql-block"> .以前面对高龄多病的父亲我们好像已有生老病死顺其自然的思想准备,但父亲真要离去时,我的心却被惊悚、心痛、内疚、无奈、不舍吞噬着。我们没有将病情如实告诉父亲,父亲也从不问病况(其实父亲心里是明白的)。医院希望他在生命最后的阶段接受更好的临终医疗呵护,再次劝他住进副省级干部的病房,用好点的药,减轻病的痛苦,得到更好的关怀(父亲可享受副省级干部的医疗待遇,但他一直丝毫不肯接受),这一次又被父亲谢绝了。医生不解的问我:“你父亲有这个待遇为什么不用啊?”我多么希望父亲在最后的时间里有一个单独居住安静的治病环境。一天趁父亲同病房的重病人推去检查时,我劝父亲考虑医院的意见,同时又问父亲为什么这么固执?这一问竟直击的是父亲七十年前在党旗下心中埋下的忠诚信仰的初心。父亲沉思片刻后,忽然低下头满含惭愧地说:"我已经不能为党工作了。"父亲的声音很小,但这从父亲内心深处喷发出的凝聚着一生对党深沉的情感像洪流般冲击着我的心——心痛、难过、感动、敬佩……我终于明白了父亲以往拒绝副省级医疗待遇,不使用昂贵的进口药,不准家人蹭用他的公费医疗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崇尚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的父亲,他忠诚于党,是他在灾难深重的旧中国屈辱的历史中经过反复考量比较苦苦寻找到的信仰。父亲像教徒般执着的守护着党的利益高于一切,在生命垂危时他作出了不愿增加党和人民负担,不接受享用副省级医疗待遇的选择,以此继续着对党和人民深情的爱。还有什么比有这种信仰的人在生命垂危之际的选择来得这样的断然坚定,我知道属牛的为此一生不吃牛肉的父亲是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了。</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执意要出院的父亲带着普通的抗肿瘤药回到了家中。在亲情的呵护下父亲深情的和家人相聚在一起度过了他最后的一个大年三十。父亲按照自己的心愿携着那份镌刻在心的信仰和忠诚的美,在家度过生命中最后的八十多天,在三月的风中卒然驾鹤而去……</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 春 风</b></p> <p class="ql-block"> 春空霭霭,春风细雨无声的滋润着水声山色,风带着温暖和着细雨红着桃花,绿着枝芽走进了山林、河川、田野、城市。在条风布暖,霏雾弄晴中,我独自来到风清无人处,在父亲走过的山间小道,坐过的门前老樟下点数着父亲在春风中的脚步,等待着春风中的父亲……</p> <p class="ql-block"> 1949年初在解放战争中我党我军已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中共中央作出了"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战略部署。不久在二月春风中又针对局势的进展作出《关于调度准备随军南进干部的指示》,并着手从解放区抽调大批地方干部组成"南下工作团"随军南下,到新的解放区接管政府建立新政权。此举受到当时解放区广大干部的拥护,但也有少数人不愿离开家乡和亲人,有的担心南方未尽的硝烟和土匪的猖獗不愿再出征。此时身在太行山巅深处的父亲,目光里却有着一张全国战场形势图。他清楚的看到蒋介石撕毁停战协议疯狂的发动内战已不得民心,我党在广大人民群众有力的支持下,党领导的革命武装力量已在短短几年的斗争中,迅速改变了敌强我弱的局面,一个我党将与国民党进行战略决战,解放全中国的历史机遇已经到来。抓住有利时机解放全中国,在南方建立巩固新政权,党需要从北方解放区抽调大量的干部去建立新政权。父亲毅然担当起其中属于他的这份历史使命。1949年的春天父亲决定听从党的召唤与我的母亲一起不舍的告别家乡父母,在太行春风的护送下坚定的踏上了南下的生死征程。</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回忆南下途中的艰辛时曾告我:1949年4月底,父亲在石家庄经过一个多月的军训和学习七届二中全会精神后,南下工作团开始随军向南开进。途中因河南的安阳、新乡还没解放,平汉铁路尚未通车,南下工作团必须轻装徒步行军。父亲掏空棉被中的棉花丢掉重物大步的跟着队伍经河北邢台、邯郸、魏县,河南南乐、濮阳、开封、巩县,一路徒步后改乘马车行军,风尘仆仆,餐风露宿,艰辛难耐。有的人吃不了这个苦,途中悄悄脱逃。为防止人员逃跑工作团实行夜间所有人的鞋子统一收管,即便这样还是有人偷跑,而有着坚定信念的父亲对这些苦却不以为然。</p><p class="ql-block"> 当年过黄河时为避开白天黄河上空国民党飞机的轰炸,他们是夜里抢过的黄河。说到那夜过黄河母亲至今心有余悸。那夜风高夜黑,父亲这些从大山里走出来大都没见过这样的大江大河的,也不擅长游泳的人,看着进入枯水期仍气势宽宏的母亲河他们兴奋紧张。那夜父亲他们东摇西晃的踩着河滩很长一段过踝深的烂泥,带着脚上的泥踏上离河面很高很窄上下忽悠的桥板,桥板被烂泥抹得又湿又滑。初夏的河风也不留情的摇晃着人,桥下不知深浅的河水在黑暗中被风逐着忽闪着幽幽的黑光,发出啪啪的响声森森袭人。可怕的是上下左右忽悠的桥板上的人很难站稳,稍不留意就会滑落河中。走在后面的人都惊恐的死死的抓着前面人的背包自然形成一条相互拉扯着的人链。那晚个子很高的父亲也在这惊惊恐恐颤颤悠悠中一步一步踩着忽忽悠悠湿湿滑滑的桥板向前挪过了黄河。</p><p class="ql-block"> 当南下工作团到达郑州时,因前方仍有部分地区还没打下来,团里决定所有的女同志和病号留下待命,其余的全部从郑州绕道南京继续南下。这时要去南京的父亲所乘的火车只有几分钟就要发车,父亲深知此去生死未卜,他在人群中焦急的寻找母亲,当见到母亲的那一刻,火车拉响了汽笛,父亲来不及与母亲话别,坚定的返身奔跑跳上火车与母亲挥别。父亲告诉我他们到达南京时已近六月下旬,不久后又乘上生死"江汉号"轮船(此船在返回塗中被敌人炸沉),在敌人封锁盘旋轰炸下轮船只能在夜晚或雨雾中走走停停的航行。途中饿了吃干粮,困了睡舱板,经过五六天的航行才到达了刚解放的武汉。1949年7月又徒步进入湖南。父亲所在南下工作团历时半年,艰难跋涉3000多公里,父亲终于在湖南和平解放的前夕到达目的地湖南湘阴,从此,三湘大地成为父亲的第二故乡。在湘阴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年轻的父亲为建立巩固新政权奔走在湘阴的各个乡镇,为进军西南大军征粮,为百姓安全剿匪,为防洪修堤筑坝,同时用笔留下了当年奉命剿匪不怕牺牲的赤子心:"踏破长新草木林,洪源洞里擒匪凶,生死安危置度外,除暴安民赤子心。"</p> <p class="ql-block"> 1949年6月28日,父亲所在的南下工作团从南京乘坐的“江汉号”轮船到达了武汉,南下工作团的干部正在下船,此时年轻的父亲也站在船下的人群中准备着踏上新的征程。</p> <p class="ql-block"> 在湘西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再次在春风中夭夭灼灼时,父亲经历了吹尽黄沙始到金的历程,在四山回映的山红中被召回省城。父亲不舍的摘下斗笠挥别乱红无数的山林,告别山头破旧却温暖的木屋,惜别仁厚重情的农民兄弟,在湘西山野的春风中再次翻越雪峰山结束了山里农民的生活,那时父亲已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p><p class="ql-block"> 回到省城后父亲一直在组织人事部门工作至退休。父亲在位时的一个细雨绵绵,春风似剪,柳叶裁新的春天。其时正处于为文革遗留的干部和知识分子问题落实政策最忙的时期。那时需要落实政策的人很多很急,上班时他们三五成群的在办公室找父亲反映情况,休息日有的人心急寻到家里,家中人来人往,客厅变成了办公室。有时早上、中午、晚上都有人在家门口堵着父亲要求落实政策。那时期父亲很少能正点吃饭睡觉,他很累血压也高,家人跟着也不得安宁。一天我埋怨着父亲:"您能不能少管点事!"没想到父亲很严肃掷地有声的怼着我:"人民给我的职能,我就应该为他们办事!"那一霎我理解了父亲,父亲是守党性的人,他想为人民办实事,让一些心里有委屈的干部和知识分子尽快得到政策的落实,使他们早日心平气顺的用自己的才干为百废待兴的国家作贡献。从那以后我也帮助父亲端茶倒水接待来家需落实政策的人们。</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风雨交加的中午,父亲忙完手中的工作已是一点多,他想到下午还有会议便急忙回家吃饭,这时父亲看到办公大楼门前的风雨中站着一对打着伞身上湿透的中年男女正在等着什么,于是父亲走过去问他们有什么事吗?其中的一位有点拘谨的说:"我们想找……"父亲一听他们想找的正是自己。连忙说:"我就是。"来人一听为自己的幸运露出惊喜。这对天妇原是省城一家大医院的肿瘤骨干医生,因家庭出身不好,在文革中被打成资产阶级的只专不红的孝子贤孙,下放到农村劳动已有很长时间无人问津,听闻现在正在落实政策,专程从乡下来这要求落实政策的。听后父亲理解了他们,认为他们是国家需要的人才,当下从口袋里掏出小本详细的记下他们的情况,经过组织的了解协商,没多久这对夫妇如愿的接到了原医院的调令。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十多年后父亲意外的第二次见到了他们。那时父亲已退休,陪着母亲去医院看病,当出诊的肿瘤专家见到父亲时,激动地走上前热情的握着父亲的手称呼着父亲的老职务。父亲一愣很惊讶的问:"你怎么认识我?"专家忙问父亲还记得那个春天风吹雨打的中午吗?”那天父亲回到家很感慨很高兴,因为当年落魄荒废的他们,在党的政策的关怀下,现在都已是国家和人民需要的专家人才。</p> <p class="ql-block"> 春风拂来了广州五颜六色的簇簇鲜花,也吹来了雾色蒙蒙的重重湿气。每到回南天的日子,空气中四处都飘散着潮湿的气味,墙上地面玻璃到处都滚落着水珠。1973年父亲恰在这时去广州接原中南局回湘的干部。并顺道来看在广州服役的我。那时在广州呆了几个春天的我仍不适应广州的潮湿,再加上工作中常要站在膝深的冷水中清洗病号服,我双耳后生满了渗液结痂奇痒的湿疹。当父亲看到我耳后涂着黑色药膏结着黑色的痂渗着液体,头发一缕一缕的粘在疮面上,脖子衣领全被黑渍污染,父亲心里不好受。他在繁忙的干部交接中抽时间带我到广州中山医院看病,可惜治疗未果。父亲很着急决定用自己的土方给我治疗,他赶紧从柜中找出药材,在炉子上精心调制好药,急忙托人带给我。我搽了几天药疮面就干燥了,一周后皮肤光溜基本恢复了原样,从此再也没有复发过。父亲这个土方是在抗日战争时向一个老太太求学的。那时父亲他们游击式打鬼子常住在山洞患了湿疹,后遇一老太太用这个土方帮父亲治愈,好学的父亲觉得这土方管用,就跟着学会了。几十年来父亲工作之余用这个土方治好了不少人的湿疹。记得文革前,一天父亲去单位木工房,见到木工师傅的几岁的儿子小脸蛋红红的,父亲仔细一看孩子脸上的红疹破溃流着黄水患的是湿疹,木工师傅告他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治好,孩子夜里痒得乱抠乱抓常抓出血哭闹。父亲很心痛,回到家调好药就马上送去,这孩子搽药后小脸蛋很快就光溜了。还有一次我碰到车队一司机的家属,她高兴地迎过来请我转告父亲,她儿子的湿疹已用父亲的药治好了。父亲本着仁心乐此不疲用这个土方义务为患者治疗,每治好一个,他都乐在其中。</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 夏 风</b></p> <p class="ql-block"> 夏天的清晨,大地被东方天边的红里耀金,金里透黄,黄里柔着灰蓝的朝霞渲染得宁静沉美。夏日长风经过夜色的清凉吹过花丛,吹动窗前的老樟枝叶,吹入我思念父亲的心灵深处。我紧随着清晨清凉的夏风走过晌午,经过中午,来到午后,落入夜色,一路在夏日薰风不同的时段里寻觅父亲留下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一个儿时久远的黄昏,夕阳让天边耀着梦幻般的紫金光彩,父亲在这紫金光中为我的人生注入的激素影响了我的一生。印象中我从小到大没有在父亲手上拿过一分零花钱,没有吃过父亲做的一顿饭,不知有这些经历的孩子会怎么想,我感觉是希冀父爱的一种永远的遗憾。但父亲做给我的另类大餐却让我在日月翻新中受益一生。在那个天边映着紫、焕着金、紫金辉映瑰丽梦幻的夕阳里,难得父亲牵着我的小手散步于洒着紫金光彩的青草相间的小路。我感觉天边幻美,感觉凉爽的夏风是微笑的从我和父亲身上漫过。我边走边跳,有时在突然的踉跄中,我能察觉父亲的手会瞬间的抓紧我的手,险些摔倒的我便被父亲拽起来。有父亲的陪伴呵护,我迎着夏风开心的跳着蹦着。这时父亲眼光殷切的对我说:"你快上学了,爸爸希望你从现在开始要“学习,学习,再学习。"他告诉我:"学习,学习,再学习"这是列宁在十月革命胜利后针对全党遇到的新问题提出的,还说列宁就是爱学习的人。说完父亲要我跟着他一遍一遍的念。几遍后父亲还让我背给他听,那时我虽不懂其中内涵,但我记住了列宁的名字和他的“学习、学习、再学习”,还记住了天边那梦幻般的紫金光下父亲给我的激励。从此我的人生有了一种"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紧迫感,有了一种求知诱惑的美幻。几十年过去,这个黄昏仍在我心中黄昏得那么真切,真切得就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记得入伍离开家的前夜,父亲很晚赶回家后,他从左上衣口袋取出一支豆灰色的派克钢笔送给我,希望我在部队里要抓紧年轻的时光“学习,学习,再学习”。这支派克钢笔是父亲的最爱,是父亲在抗日战争时从日本鬼子手中缴获留下的唯一纪念物,它伴随着父亲北战南征已近三十年。有一年夏天父亲在南岳山上不小心将这支笔掉进了溪涧,很快被湍急的溪水冲走。父亲舍不得这支笔,他独自踏着滚石踩着荆棘沿着陡峭的山势,顺着溪水下游一路仔细寻找,居然欣喜的在溪流终极澄碧的水潭中找到。我常看到父亲在深夜的台灯下用这支笔做读书笔记,给家人友人写信,记录工作情况。那夜父亲深知我从此将离开父母的庇护独自走向自己的人生,父亲意境宏深将这支笔送给我。我双手接过这支派克笔的那一刻心很神圣,它是深爱我的父亲给我的世代相传翻新放大的精神财富,是父亲希望我通过学习能看到山高水阔的人生格局,是父亲要我走向欣赏人类灵魂和大自然真美的更高层次,它深藏着父亲骨子里想留给子女一生好学的美好基因。</p> <p class="ql-block"> 文革中在骄阳似火热风扑面的一个下午,我看到推着平头脸铁青着的父亲,穿着破旧的长袖中山式布衣低头不语的从批斗地回到了家中,父亲进门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很久才出来。待父亲出来时,他手上拿着一叠稿纸,眼睛里隐着悲伤的泪痕,父亲将手中写着检查的草稿交给我,要我再帮他誊写一遍,然后又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母亲叮嘱我们不要打搅父亲,因父亲在被批斗期间,我的奶奶去世了,母亲怕父亲痛上加痛,不忍心将噩耗告诉他,直到那天母亲才将奶奶去世告诉了父亲。父亲想到身陷批斗身不由己没能亲自给在大山里辛劳一生的母亲送终,他心里自责难过流泪闭门不出,那天父亲关着的门直到很晚都没有打开。第二天早上父亲眼睛红着从房间里走出来,又递给我一份新写的检查要我接着誊写。父亲反复地写检查,我反复地帮着誊,细看检查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有关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 ,唯物主义辩证法和形而上学等马列主义理论的认识理解不深所犯的主观片面的错误。十三岁的我不解的问父亲为什么要没完没了的写这些检查?父亲说:"检查中没有提供造反派需要的揭发其他领导罪行的情况通不过,我不能做诬陷别人的事!"父亲在自己被日夜批斗的困境中,仍无畏的坚守着求实的底线,现在想来父亲运用马列主义的理论来回推柔太极式的检查,正是父亲坚持存真求实保护他人的智慧。那夜父亲带着失去老母亲的悲伤,又写了一夜的检查,检查中仍没有一个诬陷之词。父亲在反复批斗写检查中,看着办公楼,饭堂里、马路边,家门口张贴的大字报,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被人炮轰自己是走资派。他纳闷一直对党的事业忠心耿耿的自己,怎么忽然间就变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呢?多年的政治直觉让他没有理由相信自己是被人要打倒的走资派,他坚信自己心中的信仰。面对黑白颠倒,他选择了持久苦苦地等待真金不怕火炼。在这漫长的等待中,父亲深刻的地看到了人性:昔日熟悉的人瞬间面目全非;平日唯唯诺诺者突然颐指气使;曾经不吭不哈的忽然唾沫四溅;往日污迹在身的却能趾高气扬。周围的敌视冷漠让父亲的心已陷入深深的寒凉孤独,蒙受的屈辱也无法诉说。这时他想到自己童年的贫困悲哀,抗日的持久艰难,内战的生死出征,建国的艰苦创业,文革的身心迫害,想到因为这些自己为辛劳的父母生前尽孝身后送终都没做到,父亲心里痛感对不起辛劳的父母而难过。那夜父亲在痛悼母亲的内疚中,回想自己的艰辛屈辱,在写了一夜的检查后,他多么渴望得到一点理解的温暖,但他身在盛夏无处释放屈辱的心就像刚下了一场冬雪般的寒冷,心寒到极致的时候父亲对我说:"爸爸真想改名为'寒'。”其实经历过无数世态炎凉的父亲,人世间的寒冷早已冰结在父亲的精神世界,父亲的心一直在寒冷中勃发着生命的力量,这种寒冷早已成为父亲勇往直前坚守信仰的精神。正像父亲的友人赠予给他的诗句:太行山上一青松,傲雪经风血染红。红松移植麓山下,根深叶茂郁郁葱。</p> <p class="ql-block"> 热风拂面,暑假来临。同学们都放假回家了,偌大的学生宿舍楼的红墙内只剩下我和姐姐几个无家可归的同学常住。自父母去湘西后,在省城我们已无家可回。父亲来信要我和姐姐回湘西的家。他不放心我们在路上三天的折腾,特意找到一同路的熟人带我们前往。因通讯落后我们相互没联系上,我和姐姐就自行从省城坐了一天的火车天黑时到了邵阳,第二天清早再乘汽车顺着清晨的凉风经洞口翻过惊险的雪峰山黄昏时赶到安江,此时父亲在当地的老友已在车站等候,他告诉我们父亲已给他打了好多电话(父亲要从大山里走很远的路到公社邮局打电话)。在安江住了一夜又迎着清凉的山风翻山越岭终于在父亲担心的目光下到达怀化黄金坳。</p><p class="ql-block"> 见到父亲的那一刻,一个辛劳的农民父亲出现在我的眼前:头戴斗笠脸上黝黑、肩搭毛巾衬衫破旧,卷着裤腿脚蹬草鞋样轮胎皮子鞋,粗糙的手上握着一根扁担。父亲见到我们非常高兴,我们见到父亲的变化心疼他一定吃了不少苦。我们跟着挑着行李的父亲沿着溪田山合的小路和田埂走了很久,才爬上一个山头来到住处破旧的湘西木屋。这深褐色的木屋已有年头,除屋顶上灰黑陈旧的土瓦全是木头的,木墙木门木窗上被多年风雨侵蚀得可见深褐的条棱,有的还豁着嘴缺着牙,木窗格上糊的白纸已变黄破碎,粗糙的木门一推就吱呀作响,屋内也黑得看不清。此时母亲正在黢黑的灶台前烧柴做饭,小屋里满是菜香和烟雾。屋外沿着石砌的台阶整齐地码放着父亲和妹妹砍劈的柴垛,门前不大的土坪中间晒着几竹箕干菜,老木屋内外都散发着原始古朴的乡气和亲情的温馨。见到妹妹后她兴奋地带着我去半山腰父亲开垦的菜地摘菜,菜地里种着辣椒、南瓜、丝瓜、豆角、蕹菜等,见到菜在父亲的辛勤呵护下鲜绿翠嫩,我感觉这满园的青翠正是父亲本来就是农民的从容淡定。</p><p class="ql-block"> 在湘西的日子里,看到父亲每天清早要下山挑水,父亲挑水上山时总是一头大汗喘着粗气,时不时用肩上的毛巾擦着汗,一挑就是好几担。白天父亲和农民兄弟们一起干着耕田扯秧、插秧耘田、扮禾担谷,晒谷装仓等农活,父亲与他们在一起默契地谈着农事聊着家常。当父亲头戴斗笠穿着破旧挑着百多斤的担子在弯曲的田埂小路上时,农民兄弟总是关心地劝父亲少挑点,农民出身的父亲怎甘丢了童子功,总是不声不响地挑着和农民一样重的担子。傍晚时父亲还要给菜地松土施肥挑水浇水。父亲干完一天的活,晚上还总不忘在煤油灯下读书看报。那时人到中年的父亲虽苦累,但心是轻松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姐妹为减轻父母的负担就帮着挑水种菜做饭干农活,还和山里孩子们一起到绿色重叠参差的深山去砍柴和捡伐木人丢下的树皮,一捆一篓的使着劲往家里背。山里的孩子们纯朴热情好奇,他们带我们进山识路,教我们砍柴捆柴,还爬上很高的树或钻进带刺的灌木丛采摘野果给我们尝鲜。他们在山中大声呼喊我们吃葡罗子(野葡萄)脆亮甜美的回音至今仍在我心中回荡。大山里的农民勤劳朴实善良,记得一天雷电交加,大雨滂沱,顿时山洪暴发,泥水从山上倾泻下来,山下的稻田顷刻成了一片黄色的汪洋。此时父亲知道用水困难了,赶紧拿出木盆接住屋檐的雨水,一盆一盆的小心倒进水缸。雨停了,屋檐也不滴水了,山下的洪水还未退去,喝水怎么办?这时我站在山头上看见远处山下的洪水中有人一手扶着头上顶着的罐子,一手拿着棍子在齐胸深的水中艰险的探着路,一步一步朝我们山头方向探来。当父亲双手接过生产队长冒着失足深水的危险送来的满罐清水时,父亲被这些农民兄弟不嫌迁客似沙沉的心深深感动。</p> <p class="ql-block"> 父亲回到省城不久的初夏,一个周末的午后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客人是文革中父母原单位的文革精英,曾用各种方式迫害过父亲及家人。记得我们一家六口人被他们赶到偏僻山坳的一间很小的房间居住,迫使父亲在寒冬酷暑的野外从事各种繁重的劳动,母亲被带着高帽手中抓着稻草游街羞辱,父母被他们放去偏远的湘西后,也不让留在省城坚持继续读完初中的我和姐姐在这小屋作短暂的过渡。他们天天冷脸相逼,搬走在用的家具,把我和姐姐赶出小屋的那天,我和姐姐举目无亲,提着行李无处可去,多亏善良的王姨(原家里请的阿姨)收留了我们。那天母亲见到他时立马转进了厨房,他尴尬的见到父亲后,出人意料的是父亲则很热情的与他握手问好,还要我端茶倒水,我很不情愿。原来他因在文革中过激的行为伤害了不少人,最后也被下放了农村。他下放后一直被搁置一边,无人启用。这次来希望自己能重新得到组织的启用,希望继续从事理论教研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他与父亲谈完后已到了晚饭时间,父亲知他家在外地乡下坚持留他吃晚饭。饭后,父亲关心地问他住哪?他一时语塞,父亲看出他还没有找到住处,就毫不犹豫的留他住下来,那夜他和父亲睡在一张大床上谈到深夜。第二天早上他走后,十五岁的我不解的问父亲:"他当年对我们那样,您还留他吃住?"父亲听后想了一下,温和的回答我两个字“宽容”!其实父亲还很看重他的理论教研才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父亲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父亲的风度于我韵味悠长。后在组织协调下不久他被调任一所重点大学从事理论教学。世事的轮回有时令人难以置信,我在自学理论基础中,最喜欢的系统全面、条理清晰、深入浅出的理论教材偏偏就是他所编。更没想到多年后,当我走进这所大学阶梯教室上理论课的那一刻,发现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正是他。</p> <p class="ql-block"> 当南国俏丽的木棉花红在枝头的时候,春风中已能听到夏风的脚步声。当时炎热的夏季人们很追捧流行的轻薄的的确凉布衣,我在广州给父亲也买了一段灰色双皱的确凉的布料,母亲给他做了一件衬衣。父亲觉得这布料高级一直不舍得穿,将它压在箱底,一压一晃四十多年过去,期间我看到他穿着衣领袖边都破损的衬衣时,多次催促这位喜欢守着一堆破旧的父亲穿上这件衬衣,他总是说身上的衣服还能穿。我知道父亲节俭的根来自战争年代儿时的贫困,节俭已根深蒂固植入在父亲的基因中已是无法改变。直到父亲的离去,这件的确良衬衣还带着女儿对父亲的爱和陈年的香气躺在箱底期盼着主人。</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春夏之交的一天,父亲拿出自己一件穿得补都没法补的咖色的毛衣要我再帮他补一补,还说你姐姐都不肯帮我补了。我接过这件有着棉布补的,毛线织补的,针线直接缝合的颜色不一补巴纵横的毛衣,这次要我补的背部张着杯口大的口,以前我都是在小破洞处用毛线织补,看到这种情况难怪姐姐不愿再补。我也想乘机迫使父亲扔掉这件毛衣,我也表示一百个不愿意再补,父亲见状只好无奈的摇头。到了秋天父亲竟又穿上了这件破毛衣,那个破口已被一块同色的布覆盖。父亲去逝后,当我看到这件满身补巴粘满了父亲鲜活的DNA,蕴着父亲人生理念的毛衣孤寂的靠在父亲床头随手可取的枕边,毛衣不知舍不得它的主人从此再也不能在春风中与它相伴,我忍不住地心酸。当初父亲手拿着没人愿补的毛衣无奈摇头的情景,那刻父亲一定是为我们不理解战争和贫困给他心中留下的情结而难过,而留下的因果竟是我至今的悔痛。</p><p class="ql-block"> 父亲生前希望每个子女都要入党,希望子女们按那时党员的八条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同时还给我们子女加了八条细则,其中有一条就是不能利用职能收受他人的礼物,谁收谁负责去退还。父亲在要求我们做到的同时,他总是身先垂范。在一个春风轻拂,花草吐香的日子里,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军人转业时得到了如愿的对口安置,他很感谢寻到家中送来一包点心。当时只有一来家不久的亲戚在家,亲戚不知家规代收了这份礼品。父亲回家看到后心急如焚,他觉得这位转业军人的安置是组织安排的,是自己的本职工作。父亲硬是要我当即骑着单车找到这位转业军人的家代他抱歉地谢还了礼物。那天我完成了父亲交办的任务后天已断黑,我和着轻风骑着车快到家时,黑暗中只见父亲的站在门前小路的春风里。</p> <p class="ql-block"> 父亲离去前的一个月,我决定放弃原来的不忍心找父亲听听他对自己百年后的考虑。当我问他想不想在百年后回太行山时,父亲听后却一直不语,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眼睛凝视着前方,眼神里充满着对家乡父母无限眷念又不舍身边家人的复杂情感,语气中浸透了被难过遗憾打湿的沉重,他缓慢的说:"回……不去了……"那一刻沉默的父亲内心翻腾的是八十多年在家乡和第二故乡中走过的艰难人生和积聚的亲情,他要面对这些为自己的百年归宿做出最后的两难选择,此时父亲已是悠悠两情难语。父亲是很想回到太行山回到他辛劳的父母身旁却又不舍得离开在第二故乡围绕在他身边的家人。听完父亲沉重的话语,我难过得再也没有问下去。父亲对家乡思念的情感浓烈到孙子辈起名时都想用家乡的地名,他希望孙辈们都考回山西的大学回家乡发展。父亲走后留下最让我动情的就是那近百张载着父亲直实情感的小硬纸片,每张纸片上都是父亲写的同一首感恩共产党怀念家乡的诗。</p><p class="ql-block"> 父亲百年后,他对家乡思念的深情未了,已将父亲在第二故乡入土为安的家人仍感不安,家人为了却父亲的心愿决定再送父亲回太行山巅。父亲是从太行山巅的秋风中走来的,我们仍选择在秋风中送父亲回太行山巅。家人将父亲的遗物、全家合影照片,思念父亲的信件一件一件难过地装入青花瓷坛。送父亲回家乡时我们不愿父亲像南下时那么累,也想让父亲在空中俯瞰曾魂牵梦绕的晋中大地太行山巅,想让他看到在南下六十二年后终于回到家乡安息的情景。我们兄妹在八十多岁母亲的带领下迎着秋风乘着向北的飞机悲伤的护送父亲一路向北——回家。</p> <p class="ql-block"> 在飞机上我小心翼翼紧紧的将青花瓷坛抱在胸前,想起当年的父亲怀揣信仰坚定的告别家乡,腰扎皮带斜挎手枪英气勃发一路向南的身影,到归时英气勃勃的父亲为着信仰已春蚕到死丝方尽化作一路向北无声无息的青花瓷坛。我百感交集,百般心痛,心已陷在悲戚、悲怆、悲恸中。</p><p class="ql-block"> 一路想起父亲生前经历了生征死归南北轮回的艰辛历程,可在他的遗物中却找不到一枚功勋章,有的只是党费证、工作证。父亲的生平没有英雄的业绩,也没有显赫的功名,有的只是战争年代支援前线组织百姓支前的琐细,和平时期为培养和用好人才铺路搭桥的琐碎。父亲一生自觉党性、守正廉政、勤奋仁爱的背后深藏的力量是什么呢?父亲是有信仰的人,他忠诚于党,听党的话,做人民公仆,这就是他的力量源泉。</p><p class="ql-block"> 当飞机进入山西领空,我举着父亲的遗照对着窗外秋风逐云高山连绵的晋中大地,让父亲俯瞰他生命里的家乡,他魂灵中的太行山巅……不久,在家乡有关部门及亲情的助力下,父亲终于安然回到了太行山巅的怀抱。</p> <p class="ql-block"> 临别太行山巅的那个黄昏,我难解心中不舍的千千结,独自立在凄凄的秋风中。望着远处被残阳血色渲染得瑰丽凝重安放着父亲的大山,想着父亲在四季长风中用生命的全部力量坚守着自己的信仰,在历经坎坷中已完成了历史赋予他的使命;想着父亲在异乡思念家乡的心已被太行山巅的家乡深情的安放。父亲对党的事业忠诚的心,父亲在异乡六十二年的思乡心终于都回归安息在家乡太行山巅的秋风中……我心已释然。此时阵阵秋风声又让我听到了父亲生前的吟诗声:"昔日风云犹在目,改天换地血海渡,喜今国泰民安乐,还望中华更强富。”</p><p class="ql-block"> 想着听着山影已伴着嗖嗖的秋色长风悄悄融入了星星闪烁的湛蓝湛蓝的苍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承载父亲这一辈的历史时代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四季长风中远去,他们在历史的进程中铭在世间的主题词是”信仰守正,江山人民,创兴中华。”</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墓碑上也镌刻着属于他个人的“忠诚信仰、廉政勤奋、刚正仁爱。”</p><p class="ql-block"> 苍穹邃邃澄澄不染,长风浩浩猎猎独啸,四季长风无穷无尽无息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