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剑明文物散文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当文物遇上文学”文物散文工程系列</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无锡博物院玻璃展柜内,一卷泛黄纸页静卧如沉睡的史册。三十五厘米的纵长,五十八厘米的横宽,朱元璋《行书手谕卷》在射灯下透出六百年前的杀伐之气。我俯身细观墨迹,锋棱如刀的笔划刺破时光,将家族口耳相传的“洪武赶散”故事骤然具象——元至正二十五年冬,这张手谕从应天发出时,我的先祖大概正站在张士诚的军阵中,望向长江对岸的朱元璋大营。</p><p class="ql-block">“吴王亲笔。差人赍至军前,教左相国徐达知会……”手谕开篇便是冷峻的军令。二十四名张士诚部头目击毙狱卒越狱,劫舟遁走龙湾。被称为西吴王的朱元璋的处置方式干脆利落:“就于军中典刑,不必解来”。字迹由楷入行,从工整到狂放,仿佛看见朱笔挥洒时溅起的墨点如血。卷末六方钤印如历史盖棺定论的钉钉,“乾隆御览之宝”“嘉庆御览之宝”依次排开,皇权对皇权的认证,胜利者对胜利者的加冕。</p><p class="ql-block">我的家族谱牒首页写着:“我族原出阊门”。苏州阊门,被称为东吴王的张士诚政权的核心地带,亦是朱元璋惩罚性移民的起点。洪武二十八年,我的先祖作为“张寇余孽”,被强制迁徙至江北南黄海栟茶一带。族老们世代相传:张士诚小名“九四”,盐贩出身,对乡亲子弟极是亲厚;而朱元璋手谕中每个字都滴着血,徐达接到这道密令后,不知多少江淮子弟成了“军中典刑”的亡魂。</p><p class="ql-block">元末,陈友谅之外,先后均自称吴王的朱元璋与张世诚分据集庆与苏州,两种统治哲学在此卷中激烈碰撞。东吴王张士诚的仁政让苏州百姓念念不忘,至今仍有张王庙香火不绝。每年农历七月三十(地藏王菩萨诞辰),苏北大丰、苏中扬州、姜堰等百姓会烧“狗屎香”,实际是以谐音“九四”暗指张士诚小名,表达纪念 。 掘港荷花灯节也承载着六百年的怀念。《张士诚传说》故事群则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西吴王朱元璋的严刑峻法则铸就大明基业,这卷手谕恰是明初重典治军的实证。手谕中“不必解来”四字尤其刺目——无需审判,就地正法,这种高效而残酷的军事指令,或许正是朱元璋击败张士诚的关键。</p><p class="ql-block">然而,细观墨迹,故事另有幽微处。你看,笔锋转折间的颤痕,透露吴王朱元璋由楷转行时的情绪波动;“龙湾发快船根赶”数字突然放大,仿佛看见他猛地拍案而起。这不仅是冷血的屠杀令,更是一个军事领袖对失控局面的应激反应。透过这些笔画,我们能听见应天府夜间的更鼓,看见烛光摇曳中朱元璋紧锁的眉头——他与张士诚一样出身草莽,同样在乱世中挣扎求存,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p><p class="ql-block">书法成为解读历史的密码。侧锋颤笔透露出朱元璋未受系统书法训练的背景,恰如他未曾受过正统帝王教育的现实;“雄强中见生拙”的结体,暗合他实用至上的治国理念。比较台北故宫所藏《明太祖御笔》七十余篇,此卷更显珍贵:它是朱元璋称帝前军事指挥体系的原件,见证着“吴王体制”下原始而高效的军政运作方式。那些被史官修饰过的官方文书,远不及这纸手谕来得真实且粗暴。</p><p class="ql-block">手谕提及的“张寇首目”越狱事件,在《明太祖实录》中仅寥寥数笔带过,而这卷手谕却保存了生动细节:二更二点越狱,龙湾劫船,快船追捕……。这些时间节点与空间转换,勾勒出张士诚势力覆灭前的最后挣扎。或许,我的先祖就在那二十四名越狱者中,或许他们劫夺军舟只为返回长江北岸的家乡。历史宏达叙事的背后,其实尽是微小个体的生存抗争。</p><p class="ql-block">站在博物馆的现代灯光下,我突然理解家族记忆的深层含义:我们怀念的张士诚仁政,我们恐惧的朱元璋严酷,本质都是草根阶层对乱世出路的探索。张士诚代表的地域性保护主义,朱元璋倡导的中央集权制度,在六百年前的江淮大地上激烈交锋,最终历史选择了后者。但失败者的故事同样值得铭记,那些被“洪武赶散”的移民,那些在手谕中被定为“须典刑”的军士,他们的血脉仍在江淮流动并延续。</p><p class="ql-block">手卷最后一行小字“必是可获”微微上扬,透露书写者的必胜信念。的确,朱元璋成功了,他统一天下,开创大明三百年基业;但从另一种意义而言,张士诚也未尝失败——他的仁义精神仍在民间传承,他的故事化作灯节与庙祀,他的追随者将记忆刻入族谱基因。两种草莽精神共同谱就元明之际的风云变幻,共同摧毁了腐朽的元王朝,正如手谕上并列的“乾隆御览之宝”与“嘉庆御览之宝”,历史从不是单一声部的合唱。</p><p class="ql-block">这纸手谕,墨迹如刀,划开历史的重重迷雾;纸黄如旧,承载民族记忆的斑驳年轮。手谕既是杀戮令,也是劝降书;既是明王朝的奠基石,也是张士诚政权的墓志铭。而我的家族小小故事,就像隐在笔划纤维间的微尘,既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粒沙,也是文明传承中不可或缺的基因密码。</p><p class="ql-block">草莽风云终散去,唯留纸卷说兴亡。两种吴王的较量早已湮入尘土,但当我们这些后人站在博物馆里,透过一字一句窥见祖先的命运抉择时,历史才真正完成它的使命——不是为胜利者歌功颂德,而是让所有过往,都能在历史的深处找到坐标与归宿。</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作者为江苏散文作家;江苏省委宣传部报刊文学奖散文一等奖获得者(同时获奖者:汪曾祺、朱苏进、杨苡、艾煊、忆明珠、叶庆瑞、夏坚勇);高校历史学教授;我国司法“文物鉴定”资质机构江苏格社艺术品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创始人、名誉董事长;江苏省文物保护学学会创会副会长。由我国老一辈著名散文家刘白羽题写书名的《苏中船家》散文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南京大学学报》《东南大学学报》《苏州大学学报》《扬州大学学报》《湖南师范大学学报》《南京政治学院学报》省社科院《学海》《安徽师范大学学报》等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学术专著《李氏南唐国史论稿》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i><u>💖“当文物遇上文学”评论员点评:</u></i></b></p><p class="ql-block">这篇散文以独特视角解读了朱元璋《行书手谕卷》背后的历史风云,展现出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文学魅力,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p><p class="ql-block">文章巧妙地以博物院中泛黄的手谕为切入点,借作者俯身细观墨迹,将读者拉回六百年前那个战火纷飞、风云变幻的时代,自然流畅地引出“洪武赶散”这一历史事件,为全文奠定了浓厚的历史氛围。</p><p class="ql-block">在内容上,对两种统治哲学的碰撞剖析得鞭辟入里。作者将张士诚的仁政与朱元璋的严刑峻法进行对比,通过百姓对张士诚的怀念以及手谕中朱元璋“不必解来”的残酷指令,生动地展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统治理念。同时,作者并没有简单地评判二者的对错,而是从历史发展的角度,阐述了它们在那个特定时代的意义,使读者能够更加全面、客观地理解这段历史。此外,文中还通过对张士诚政权的后续影响,如张王庙香火、烧“狗屎香”习俗、掘港荷花灯节以及《张士诚传说》成为省级非遗等细节描写,丰富了文章内容,让读者深切感受到失败者的故事同样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p><p class="ql-block">值得一提的是,文章对书法与历史关系的解读别出心裁。从朱元璋书法的侧锋颤笔、“雄强中见生拙”的结体,挖掘出其背后隐藏的身世背景与治国理念,使书法成为解读历史的独特密码,为读者提供了全新的历史解读视角,展现出作者深厚的学术功底与敏锐的洞察力。</p><p class="ql-block">语言表达上,作者文字功底深厚,用词精妙。如“锋棱如刀的笔划刺破时光”“字迹由楷入行,从工整到狂放,仿佛看见朱笔挥洒时溅起的墨点如血”等语句,运用形象生动的比喻,将抽象的书法与历史场景具象化,使读者如临其境,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同时,文章语言兼具历史的厚重感与文学的艺术性,在讲述历史事件时严谨准确,在抒发情感与感悟时又富有诗意,两者相得益彰,读来令人回味无穷。</p><p class="ql-block">这篇散文成功地将历史、文化、书法与个人家族记忆融合在一起,既展现了宏大的历史叙事,又关注到微小个体的命运,让读者在品味历史沧桑的同时,感受到文明传承的力量,是一篇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优秀作品。</p> 文物名称:元末明初朱元璋《行书手谕卷》 用散文为文物名品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