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 是很少有空回忆的。年轻时的我,就像被推入红尘雾海中的一叶扁舟,在各种旋涡中挣扎着不被拖入海底。偶尔被旁人的目光锁定,正见我在一片平静的水域里俯仰自得。殊不知,也许前一刻,我刚刚钻出一波惊涛骇浪,一颗心还在惊悸狂跳。曾经,我对怀旧的感悟是间接的,或来自长者的嗟叹,或来自迷离的文字。经年泛黄的小本子上,仍留着我依稀可辨的字迹。比如,“过去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以复原…“ ,摘录下这段名句时,青涩懵懂的我,定是为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言辞而动容。如今回味起来,那种感动或许空泛的,是少不经事的文青,对大文豪笔触的猜度与臆想。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直到自己生命的钟摆在日复一日的往返之中,划出了足够多的弧长,掠过了足够长的路径,我才惊讶地发现,怀旧的情绪正如烟雾般,从飘逝的时间豁口内弥漫岀来,不知不觉已将我紧紧裹挟其中。往事,时而宛若孟夏小院中流转的莹火虫,倏然发光,又倏然泯灭。时而犹如浑塘之中游逸的鱼儿,忽儿探出头来吐几个气泡,又忽儿遁去。时而,又恰似树梢后潜移着的那一弯残月,前一刻还清影炫目,流光四泻,后一刻却被浮云遮断,被枝条割碎。对往事的回忆,总是在不经意中翻转时空,在昔时的场景中,在恍惚的梦境里,纵容着我与亲人,朋友,以及曾经的自己悄然重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看见故舍近旁破落的东正教堂,鬼影般孑立在那片叫毛子坟的墓地里。秋风卷起的榆树钱儿在教堂四周旋舞,不时有乌鸦从残壁断窗中穿进飞出。我正和一群顽童在地上疯跑,玩着冰棍化了的游戏。父亲说那里曾是苏联专家给他们上大课的地方;我看见我们大院一隅凸起的那些菜窖,盖子上的铁皮在阳光下闪着青光,那是当年“深挖洞,广积粮”的副产品。院里被发配去挖战壕的书生,我的父辈们,用公家的铁锹和自己的力气谋了点私利,挖出了一个个两尺宽两米深的地下冰箱。孩子们则爬上爬下,负责存取”东北三样”当家菜,熬过冬天。我看见母亲把凭票供应的半斤猪肉中的囊膪切成小块,榨出最后一滴油,再煸成油渣。她把捞出的油渣仔细剁成碎末,加入葱花和盐烙成油渣饼。然后颇为得意地端上来,摆在家中惯常是土豆萝卜白菜无限循环的餐桌上,看着我们狼吞虎咽。我看见那一年父亲忧郁的脸上突然有了光彩。他白天伏案疾书,晚上还有空和我一起兴致勃勃地做几何题,讨论文坛新作。我看见研究生宿舍里,年轻的我们朗读着北岛舒亭的诗,倾听着《明天会更好》的大合唱,在对未来的憧憬中快乐着,感动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过去不是假的,却是飘忽的,支离破碎的。我寻觅过去,却发现过去只选择性存活在文字里;我回忆亲人,却发现对他们生命的全貌浑然不知。我追溯友情,却发现各自的路早已南辕北辙,观望世界的视角不再重叠。我寻找自己,却在发现岁月沉浮中,遗失了太多的痕迹。记忆,如同在海边拾起的一只贝壳,无论我怎样反复端祥它,都无法描述出它来自的那片大海。“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转眼之间已是八月之末,庭前屋后虽花开依旧,但泛红的枫叶,渐黄的枝条以及零落的花瓣,都在暗示着这一年轮里的荣光正在散场。整整一年的光阴又在自己的慵懒中流去,屈指堪惊。《百年孤独》电视剧第二部正在Netflix上线。正是在被我放逐的同一时光里,该剧组再次紧锣密鼓地投入拍摄,并于八月底完成了全剧终篇的制作。加西亚·马尔克斯于2014年不幸辞世,他生前一直拒绝把《百年孤独》搬上银幕。认为若把这本书七代人循环繁复的的命运压缩成一部两小时电影,定会损伤原著。转机出现在2019年,Netflix 宣布与马尔克斯家族达成协议,将《百年孤独》改编为电视剧,马尔克斯的两个儿子:Rodrigo García 和Gonzalo García Barcha 共同担任执行制片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守在电视屏幕前,注视着小镇马孔多以及布恩迪亚家族的大宅的兴旺与衰败,注视着从文字中剥离出来的布兰迪亚家族个个鲜活的形象, 体味着这个家族七代人宿命的循环,他们的怀旧,记忆,失忆与遗忘,他们在无法交流中的孤寂,以及他们在各式幽怨中的死亡。电影剧的第二部第六集,讲述着惨烈的香蕉大屠杀,把剧情推向了高潮。马孔多小镇上三千多名为美国香蕉公司卖命的工人,因为举行罢工要求提高工资,降低工时,改善生活及医疗条件,与公司发生暴力冲突。哥伦比亚政府军对罢工工人进行了血腥屠杀,死者被丢进火车,在大海边被抛尸灭迹。 用马尔克斯的原话讲,就是“象被打回的香蕉一样丢入海洋” (To be toasted into the ocean like rejected bananas )。 官方继而除掉残余的闹事者,又以暴力抹去人们的记忆,以至于马孔多人都坚称“这里从来没死过人”。阿尔卡蒂奥·塞贡多,布兰迪亚家族的第四代,是香蕉大屠杀唯一的幸存者与见证人。他试图说服公众相信屠杀与灭尸的真相,却被社会视为噫语着的疯子。阿尔卡蒂奥·塞贡多苦守着记忆的尊严,抵抗着遗忘吞噬。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记忆承载着历史真相。这种负重感让他坠入孤独与恐惧的深渊。他选择自闭,在潜心研读吉卜赛人留下的羊皮卷聊度余生。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百年孤独》是马尔克斯留给人类的羊皮浩卷。每一代的读者都在试图破解其中深层的喻意。有人在探寻布兰迪亚家族的宿命中撞到自己的影子,有人在触摸马孔多的伤口时窥见自己时代的创伤。更有人发现了文字背后的伦理:权力协迫下的集体失忆,是社会崩坍的开始。这种社会终将如马孔多一样,被从地球上抹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怀旧激活了回忆,抵抗着遗忘。回忆重放着生命与过往,还给历史原本的模样 。黄昏已至,我将回忆慢慢砌成文字,并入光阴流淌的潺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9月初完稿</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