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留声｜图片：网络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1 年暑期，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在当时的农村，这本该是件天大的喜事，可当这份喜悦递到父母手中时，却好似一颗石头落入家中那原本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忧虑的涟漪。父母眼中，欣慰与忧虑相互交织。欣慰如暗夜里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努力闪烁着一丝温暖；而忧虑却似浓重的阴霾，沉沉地笼罩着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东挪西借凑足了第一学期的学费之后，父亲毅然决然地踏上前往山西太原建筑工地的打工之路。启程那天，我早早的起床，到镇上的车站给父亲送行。黎明还在沉睡，几颗残星在墨色的天幕中瑟缩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如弯刀般的月牙，洒下无力的清辉，将我和父亲的身影歪歪斜斜地投射在地上。那影子单薄而扭曲，仿佛是命运书写的一篇晦涩诗篇。一路上，我和父亲皆沉默不语，唯有脚下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我的心，酸涩之感在心底悄然蔓延——为了供我上大学，从未出过远门的父亲，竟要在五十多岁的年纪背井离乡去打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来到车站，候车的人群在昏暗中或坐或立，周身弥漫着早起的疲惫，偶有送行者与家人之间的低语。父亲左手提着行李，那行李沉甸甸的，坠得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他那粗糙干裂得如同老树皮般的右手，轻轻放在我的肩头，手上的老茧硌得我的肩头生疼，却也传递着一股深沉的力量。“考上大学，也算实现了你的理想，到学校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有爹呢。”父亲一生少言寡语，此番算是说得较多的一次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如重锤般敲在我的心上。我抬头望向父亲，本想叮嘱他“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可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惊觉岁月已无情地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皱纹，曾经乌黑浓密的头发，如今也已两鬓斑白，头顶处更像贫瘠的庄稼地，头发稀少；曾经被我搂抱过无数次光滑紧致的脖颈，如今也变得黝黑而松弛；曾经驮着我摸高嬉戏的宽厚肩膀，如今也变得有些搭肩；曾经被我当马骑的平直的脊背，也不再挺拔，开始微微前倾；还有那笔直的双腿，小时候我不知道从中钻过多少回，绕过多少次，如今已明显的有点O型了。在站前灯光的映照下，眼前父亲的形象让我心疼，我鼻子陡然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连忙扭过头去，生怕被父亲瞧见我的脆弱。我轻轻“嗯”了一声，权当是给父亲的承诺，接着赶忙佯装擦眼屎的样子，偷偷把眼泪擦干。生平第一次想要对父亲说句感恩的话语，最终却没能说出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班车缓缓驶来，车身在晨曦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父亲吃力地提起行李，那沉重的包裹仿佛要将他的脊梁压垮。他的脚步蹒跚而迟缓，好似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老树。我站在车旁下，透过车窗焦急地张望，只见他在拥挤的车厢里艰难地挪动着，瘦弱的身躯被人群挤来搡去，显得那般渺小，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终于，他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还未坐稳就迅速推开窗户，探出头来。他的眼神里满是关切与不舍，仿佛要把我的模样深深地镌刻进记忆深处。“在学校吃好点，别舍不得花钱，正长身体呢。到了工地给你写信，没钱了跟爹说！”父亲大声叮嘱着，然而他的声音却被其他人更大的声响扯得支离破碎。我朝着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仿佛被异物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言语都化作这沉重的点头，用以回应父亲那无尽的关怀。我睁大眼睛望着父亲，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泪水就会夺眶而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汽车缓缓开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如同命运沉重的叹息。父亲的背影在车窗里渐行渐小，我死死地盯着车窗，目光仿佛要将其灼穿，生怕稍一移开，父亲就会消失不见，直至最后，再也辨不清他的面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孤独而落寞。那佝偻的背影，如山般巍峨，又如港湾般温暖，承载着家庭的责任与对我的挚爱，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我生命中永不褪色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之后的校园时光里，每当遭遇困难，心生退意之时，父亲那车窗里的背影便如熠熠生辉的灯塔，照亮我内心的黑暗。我仿佛真切地看到，在烈日高悬的工地上，炽热的阳光如针般刺在父亲身上，脚下的土地滚烫得仿佛要将一切炙化，周围沙尘漫天飞舞，呛得人无法呼吸。父亲弯着腰，腰背如弓，扛起沉重的水泥袋，每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豆大的汗珠从他黝黑如炭的皮肤上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瞬间化作一缕青烟。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尘土的苦涩，可那坚毅的神情从未改变，手中的劳作也从未停歇。而在寒风呼啸的夜晚，简陋的工棚四处漏风，冷风如刀割般灌进。父亲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身体在寒冷中不住地颤抖，牙齿也控制不住地打颤。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满是对远方我的牵挂，想着我是否衣食无忧，能否安心学习。这般情景，如熊熊烈火般燃起我心中的信念，让我振作精神，勇敢地直面眼前的困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偶尔会来信，信里满是乐观安慰之词，说工地一切顺遂，工钱按时发放，让我莫为家里担忧，专心学业。然而，我深知这轻描淡写的背后，是他无数个日夜的挥汗如雨与默默承受的艰辛。他独自扛下生活的重压，只为我能拥有无忧无虑的学习环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光如白驹过隙，如今我已毕业多年，拥有了自己的生活。但父亲的背影，却如陈酿的美酒，在记忆深处愈发香醇，成为我生命中无可替代的瑰宝。它不仅激励着我在困境中奋勇向前，更让我领悟到责任与担当的真谛。每当面对生活的抉择，或是遭遇挫折想要退缩时，那背影便会浮现在眼前，提醒我要如父亲般，勇挑生活的重担，以坚韧的毅力守护所爱之人。它已融入我的灵魂，塑造了我的人生观与价值观，让我明白，人生之路虽布满荆棘，但只要心中有爱与信念，便能跨越万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当下这个快节奏、充满挑战与诱惑的社会，父亲背影所代表的质朴坚韧精神，如一座明亮的灯塔，指引着我在人生的海洋中不迷失方向，坚守着内心的本真与善良，踏实而勇敢地走向远方。</p> 2025.0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