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与花香：开塘节中的历史记忆与中国智慧

千江月

《七律·開塘節感懷》

＿＿千江月

血雨當年浸舊塘，節啓新筵證滄桑。

千鱗躍浪分雲日，百客臨村共酒香。

恩怨皆隨流水去，杯觴漫話歲時長。

莫言往事痕難愈，風展蓮漪萬頃光。

秋日的阳光，洒在广西柳城县古砦乡覃村东侧那口二十余亩的荷塘上，水面波光粼粼。村民们排干塘水，捞起肥美的鱼儿，架起大锅烹煮，香气四溢。四面八方的亲朋好友陆续到来，欢声笑语中，人们分享着鱼肉，举杯共饮，其乐融融。这就是覃村一年一度的开塘节，被列入柳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热闹庆典。然而，三百七十余年前，正是这口塘边，曾上演过一场血流成河的惨剧。

明末清初，天下大乱。1644年明朝覆灭后，南明政权在南方勉力支撑，清军铁蹄南下，各地豪强并起。龙韬便是这乱世中的复杂人物——他曾是南明将领，因救驾之功受封“义宁伯”，抗清斗争中颇有英名；但随着南明政权崩溃，他率部退回故里，占据柳州，庆远一带坚持抗清。

1652年左右，龙韬率部众来到覃村。这个仫佬族聚居的村落，与其有着亲缘关系——龙韬的舅家便是覃村陆氏。起因众说纷纭，但惨剧最终发生。龙韬率众攻破村寨。一夜之间，宁静的村庄变成屠场，仅有十六人躲入竹林幸免于难。

惨案发生后，龙韬占据覃村，扩建池塘为军事据点，控制着周边村庄。覃村幸存者向官府求助，清军历时两年围剿，最终于1655年将龙韬的军事据点全部攻陷。在清军帮助下，覃村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园。

这一事件充满了历史的吊诡：一个反清首领，屠戮了自己的亲族；而推翻明朝的清军，却成了覃村人的“救星”。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叙事，在王朝鼎革的乱世中，忠奸善恶的界限往往模糊难辨。

不过，覃村人没有沉溺于历史的仇恨中。他们在八方亲友的帮助下清理废墟，重建家园，并创立了“开塘节”这一独特习俗。每年秋收后，村民放干鱼塘，捕捞鱼获，宴请当年曾伸出援手的邻村亲友。这一传统延续三百余年，从未中断。

开塘节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既铭记历史，又超越仇恨。它不强调“谁杀了我们”，而感恩“谁帮助了我们”；不沉溺于受害者的悲情，而庆祝生命力的顽强与乡邻的团结。通过年复一年的节庆活动，覃村人将一段创伤记忆转化为促进民族团结的文化资源。

如今的覃村，古老的石拱桥依然屹立，村落斑驳的墙壁诉说着岁月沧桑，而开塘节则以其独特的文化魅力吸引着外界关注。村民们不再简单地将龙韬视为“恶魔”或“英雄”，而是理解那个乱世中人的复杂性与多面性。

开塘节告诉我们，历史记忆可以有多种传承方式。我们可以选择牢记仇恨，世代冤冤相报；也可以选择记住教训的同时，走出历史阴影，创造新的传统与高度。覃村人选择了后者，让一口曾经用于军事的池塘，变成了凝聚乡邻的文化符号；让一段悲惨历史，开出了和解与共生的花朵。

这或许就是中国人“以和为贵”智慧的体现，也是中华文明能够历经磨难而不断新生的文化密码。开塘节不仅仅是一个地方习俗，更是一种处理历史创伤的文化智慧，一种面向未来的生存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