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

诸娘人

七十年代关塬里，出山入山一条道，每日一趟公交车是村民上下工的点钟。贫瘠乡村，晚上放电影消息不胫而走。夏天傍晚太阳还高高挂着，祖母把我们三姐弟洗白白，坐在水泼过的青石柱珠上扒饭。邻居们早早收工回家，纷纷端着饭碗踱过来。吃完祖母收拾洗碗去。我们和邻居小孩，翘首指点着对面小山头上小学校园操场隐约可见白布。祖母端来几只小凳子，邻居叔伯婶子们抢着帮祖母拿。祖母牵起大的抱着小的与他们说说笑笑一同走到小学操场。一排排高低不平各色凳子占好座。前排有人招手：“先生姆，来，这里坐。”家里客厅墙上挂着几面“为人民服务”亮闪闪的镜框不白挂。祖父山沟支教义务针灸不只挂墙上，还亮闪在村民心中。平日里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的寂静小乡村，不知从哪涌出这么多人，连树梢都挂上脑袋。叽叽喳喳说话声，嗑瓜子掰花生啃甘蔗声，席地而坐互相打闹声，拍拍屁股走人声……比过年热闹多了。天暗下来，一束光打在白屏上，操场立马静下来。有人轻声读出“英雄儿女”，四五岁的我眼皮沉沉，耳朵里灌进“硝烟滚滚唱英雄……”张开眼瞄瞄，幼儿班月英老师的脸现在屏幕上，唱着歌……朦胧中到处晃动着手电光，杂沓的的脚步声说笑声渐渐远去，伴着碾米房水车“啌啌”响声沉沉入梦……我的第一部启萌电影，没看几眼的（英雄儿女），“英雄赞歌”旋律深嵌心底

七岁那年父亲自行车驼我从乡下到城南上小学，一路犯迷糊，跌落几回，沿途村民提醒捞人几回。父亲引领我认自家门——木百叶门的老洋房改装的逼仄三间套房，门前几棵遮天大树。几步阶梯上房客伸头与父亲打招呼：“这是红妹妹吗？”父亲赶忙让我答应人家，我怕生紧攥着父亲衣角躲到他身后，父亲只能报歉道：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怕生。”转手从后捞我，走出院门走下大街，进入百米远电影院。白屏幕打出一行字，父亲低声告诉我“渡江侦察记”。父亲爱看电影，祖母在乡下还没来，我没人带就顺便提溜进影院。看完又爬山过岭送到亭下山姑妈家。认识了男主角王心刚解放军形象，只是印象而已，小女孩对打打杀杀不感冒

城南小学校在电影院斜对面，小学生电影票一律半价，隔三差五的看电影。电影院长啥样从没认真看，头插鸡槽乌央央跟着进。弱光下排排座高低差，最前面舞台后大白屏幕，台上厚重紫绒帘幕开合就是学校开会文艺汇演舞台，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教育基地。左右两边各四扇窗帘遮蔽着四个出口，以便快速疏散人流。班里有个秀中同学就住在电影院旁职工宿舍，同学们羡慕他天天看电影。我们也没少看呀，样板戏最多。正片前菜大都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动画片（渔童），（孙悟空大闹天宫）等看了又看，活灵活现剪纸，爱了。祖母常满眼困惑发问：很奇怪，为何屏幕上人会动呀？我哪知道呀。还有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宾影像，样板戏没啥兴趣，我从来缺少艺术细胞跳舞唱歌都不行。革命题材影片也不少，（闪闪红星）里的春伢子觉着像乡下受祖母委托每天护送我幼儿班上下学的龙弟哥哥，憨厚纯朴，采野果掏鸟窝烤红薯哄我笑，暖男的形象，倍感亲切。唯一一片美国科幻大片（未来世界），机器人以假乱真，疯狂的举动，惊悚！胆小的我吓得尿裤。打倒四人帮，电影票抢手啦，沿街两扇铁窗前人流不断，没人就是票卖完了。好几级阶梯上面电影院右手边回形针铁栏杆伸向新增两卖票窗口，小孩玩跑跑抓都在那，影院门口几根大柱子下常飘散着哈喇味，顽皮的小孩应急地方。父亲最近老往影院跑，（三笑）热播，我妈爱看，父亲一次次排队买票，甚至买高价票。在他这个有“贻顺哥烛蒂”美称的节俭人，可是破天荒的事，宠妻狂魔，只为母亲笑。而我一次没看上。恢复初考，填鸭教学，晚上增加晚自习，把“四人帮”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够呛！四年荒废一年上，补脑汁都不够用。现在手机一直推送（三笑），经典唱词曾经流传大街小巷，耳熟能详。我琢磨起我妈当年何以热衷于（三笑）看了又看，直到撤片为止。终于想通了：我妈的身世。她代入感极强，把自己当成小秋香了，而我爸是风度翩翩的书生。初小毕业的她口头禅是：历史上说，父亲教历史的。

初中，学校就在家对面，与我的住屋院落同一风格，老外的作品--欧式建筑，到处鸟语花香。看电影自然也是烟山电影院。学校组织看（雷锋之歌）教育片，从小就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长大的，现在可以看见真人了，有点小激动。同学们鱼贯而入影院入场口，有个同学太高了要成人票，被拦在检票口，我飞跑去喊老师解围。观看到听说雷锋同志牺牲了，老姆哭的惨像，我“噗”一声笑出来。旁边政治老师星眼倒竖，大喝一声：“什么阶级感情呀！反省反省吧。”我懵了，青春期悸动！要是在文革期间，上纲上线不挨批斗才怪。前不久上化学课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我坐头排，透过化学老师放大镜里“蒜头鼻”与她的荸荠头配套，“噗”的一声，还好口里没含饭粒，否则非喷花不可。化学老师的三角眼乜斜我：“笑有几种？傻笑，疯笑，奸笑，皮笑肉不笑……等等”倾盆而下。课后同学们鹦鹉学舌又是一通数来宝，真想有个地缝钻入。自此心灵深处埋下了一粒种子

高中在烟山中学，电影院的山顶。学校组织看名著“德伯家的苔丝”电影。前排男生高头大马挡住我的视线，黑影里闪出个熟悉潇洒的男生，对前排耳语几句，齐刷刷的人头不见了。我心一跳。初中时某些男生调㑆我俩，高中音乐课“梁祝”歌声中偶然回眸踫撞出一张红脸。苔丝喂奶场景，影院里传出此起彼伏吹哨声，木构座椅坐垫“噼啪”翻转声此起彼伏。青春期情窦初开的男女生血脉偾张的躁动，看这片电影合适吗？意义何在？高中常与老娘干仗，无暇顾及男女情事还耽误学业，光环不再，男生移情别恋，（梁祝）只活在歌声里。学业不佳负气摔校徽，团代会烟山影院开，票随手拿给祖母看，青春掺白发，老师气得请家长。从此烟山影院成了过去式

人生的旅途走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心底里的种子悄悄萌发：不找知根知底的，免得翻旧账，尴尬。看电影是谈恋爱的必备场所之一，烟山脚下江对面天华影院，经人介绍的对象请看（焦裕禄）影片开场不久我便退出，不是我熟悉的影院环境，认生。江边散步，我直接提出上我家见家长，对象一听扶自行车把的手抖得厉害，前轮歪来歪去，怯怯地说“不去了吧。”我逗他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面”，坚持把他带回家。

对象升级老公。婚后时兴3D影片，老公单位发票榕城大戏院（泰坦尼克号）音乐声起如临其境的感觉，小时候躺床上听父亲收音机里的声音杞人忧天的魔咒降临啦，我在黑暗的深渊往下坠，无着无落，惊恐万状，快速逃离，不管老公怎么劝解，执意回家，再也不进电影院了

远方来客，想让他们看看我儿时的老家。老家早在我初三时化为瓦砾场了，多年后小学同学告诉我，我搬走她入住高楼。只能在烟山万国博物馆回味老家的影子。烟山影院，我过去真没好好端详过，趁机会好好看看：焕然一新的外立面青砖墙面，柯林斯柱式门廊雪白，一扫古朴陈旧的行头变身高端影院。侧面两层楼木百叶窗勾起我小时候温暖的记忆。我的老洋房连门都是木百叶门呢，西南三大落地百叶窗，开合自如，岁月静好。从青丝到白发，儿时看的科幻电影（未来世界）如今机器人走出幻梦变为现实，还在持续完善中。人类文明的发展进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