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年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小村庄。柏油路代替了当年的黄土路,青砖瓦房取代了记忆中的土坯房,唯有远处那片打谷场,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p><p class="ql-block">手机响起,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到了吗?我们都在打谷场等你呢。”</p><p class="ql-block">我加快脚步,向着打谷场走去。晚风拂面,带来麦秸的清香,一如十年前那个夜晚。</p><p class="ql-block">那是1978年的夏天,我们这批知青即将返城。消息传来时,大家的心情复杂难言——既为能够回城与家人团聚而欣喜,又为即将离开生活了多年的第二故乡而不舍。</p><p class="ql-block">返城前夜,不知谁提议:“去打谷场坐坐吧,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们十几个知青不约而同地来到了打谷场。夏夜的打谷场空旷而安静,白天的暑气渐渐消散,微风送来阵阵凉意。不知谁抱来了一个西瓜,大家就着月光分食,甜滋滋的汁水顺着嘴角流淌,却没人伸手去擦。</p><p class="ql-block">“还记得刚来的那天吗?”李卫东突然开口,“咱们一个个白白净净的,扛着行李站在村口,好奇又害怕。”</p><p class="ql-block">一句话打开了记忆的闸门。</p><p class="ql-block">是啊,怎么忘得了?那还是1968年,我们这群城市娃第一次离开父母,来到这个偏远的山村。不会生火做饭,不会挑水砍柴,更别说下地干农活了。</p><p class="ql-block">是老支书手把手教我们锄地,是乡亲们帮我们修葺漏雨的房屋,是村里的姑娘小伙子们带着我们熟悉农村生活。我们从最初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的“傻知青”,变成了能挑百斤担、日行三十里的庄稼把式。</p><p class="ql-block">“记得第一次收割麦子,我手上磨满了水泡,是王大娘连夜给我缝了一副手套。” “还有那次我发高烧,全村人轮流照顾我,李大爷还特意去县城给我买药。” “咱们偷偷用粮票换书看,被老支书发现后,不但没批评,还帮咱们搞来更多书。”</p><p class="ql-block">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回忆着十年间的点点滴滴。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泪光。</p><p class="ql-block">不知何时,有人唱起了《知青之歌》,大家跟着轻声和唱。歌声在打谷场上空飘荡,飘向远方的群山,飘进每个人的心里。</p><p class="ql-block">唱罢,一阵沉默。终于有人问出了那个大家都不敢问的问题:“以后...还会见面吗?”</p><p class="ql-block">星空下,不知是谁先提议:“咱们定个十年之约吧。十年后的今天,无论大家在哪儿,都回到这里相聚。”</p><p class="ql-block">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我们在星空下郑重约定:十年后的今天,再回这个打谷场相聚。</p><p class="ql-block">“要是有人来不了呢?”有人问。</p><p class="ql-block">“那就等到天亮!”大家异口同声。</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很多。聊各自的梦想,聊对未来的憧憬,聊十年后可能的变化。直到东方泛白,才依依不舍地离开。</p><p class="ql-block">返城后,大家各奔东西。有人考上大学,有人进厂工作,有人南下经商。最初的几年,我们还保持通信,但随着各自生活的忙碌,联系渐渐少了。</p><p class="ql-block">唯有那个十年之约,一直刻在每个人心里。</p><p class="ql-block">如今,十年过去了,我如约归来。走着走着,远远看见打谷场上有几个人影。越走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p><p class="ql-block">“来了来了!张建军来了!”有人喊道。</p><p class="ql-block">几个身影向我跑来。尽管十年未见,我依然一眼认出了他们:李卫东、王国庆、赵秀梅...</p><p class="ql-block">我们紧紧拥抱,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背,仿佛要将十年的思念都通过这个拥抱传达出来。</p><p class="ql-block">“好家伙!你小子胖了不少啊!” “你倒是没怎么变,就是多了副眼镜。” “秀梅比以前更漂亮了!”</p><p class="ql-block">大家互相打量着,调侃着,笑声在打谷场上空回荡,一如十年前那个夜晚。</p><p class="ql-block">陆续地,更多的人来了。每来一个人,就引起一阵欢呼和拥抱。最后,我们数了数,竟然来了十四个人,比约定的只少两个。</p><p class="ql-block">“孙小芳来信说孩子发烧,实在来不了,让咱们见谅。” “周志强在国外进修,赶不回来,但也托人带了话。”</p><p class="ql-block">月光下,我们围坐成一圈,就像十年前那样。不同的是,这次我们带来了各自的“礼物”:有北京的二锅头,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广州的月饼...</p><p class="ql-block">“先说说吧,这十年大家都怎么过的?”李卫东打开了话匣子。</p><p class="ql-block">于是,每个人开始讲述自己的十年。</p><p class="ql-block">赵秀梅考上了师范大学,现在是一名教师;王国庆进了工厂,已经是车间主任;李卫东下海经商,小有成就;我则考上了农业大学,毕业后在农科所工作...</p><p class="ql-block">听着大家的讲述,我忽然感慨万千。十年前,我们还是一群迷茫的青年,不知道未来在何方。如今,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道路,都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p><p class="ql-block">“还记得咱们当年的梦想吗?”赵秀梅突然问。</p><p class="ql-block">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个夜晚,我们在星空下一一诉说自己的梦想:有人想当老师,有人想成为工程师,有人想周游世界...</p><p class="ql-block">“我当年说想办个养殖场,现在真的做到了!”王国庆兴奋地说,“虽然规模不大,但效益不错。”</p><p class="ql-block">“我说要当老师,现在真的站在讲台上了。”赵秀梅接着说,眼中闪着自豪的光。</p><p class="ql-block">轮到我时,我深吸一口气:“我说要学农业,回来帮助农村发展。现在我在农科所工作,正在研究适合咱们这里的抗旱作物。”</p><p class="ql-block">掌声在打谷场上响起。十年过去了,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实践着当年的梦想。</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很多。聊十年的变化,聊生活的酸甜苦辣,聊未来的打算。直到东方泛白,仍意犹未尽。</p><p class="ql-block">“再定个十年之约吧!”有人提议。</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们在晨曦中再次约定:十年后的今天,再回这个打谷场相聚。</p><p class="ql-block">太阳升起时,我们依依惜别。但没有太多的伤感,因为我们知道,无论走多远,这片土地永远是我们共同的家;无论过多久,这份情谊永远不会改变。</p><p class="ql-block">如今,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我即将再次踏上归途,赴那个二十年之约。不知道大家都变了吗?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来?</p><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因为那个打谷场上的夜晚,那些星空下的约定,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p><p class="ql-block">有些人,注定是一生的朋友;有些约定,值得用一生去守候。</p><p class="ql-block">返城前夜,我们在打谷场静坐,望着星空,约定十年后再相聚。这个约定,我们守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个约定,更是一代人的青春记忆,一份历经岁月洗礼却愈加珍贵的情谊。</p><p class="ql-block">无论时光如何变迁,那片打谷场永远在那里,那些回忆永远在心底,那群人永远是彼此青春最美好的见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