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只精致的金丝雀,关在镀金笼中,日日唱着婉转的歌。它羽毛金黄,像融化的阳光,脖颈处微微泛白,宛如贵族女士颈间不经意露出的一截肌肤。每当有人走近,它就会跳到栖木最高处,歪着小脑袋,用黑珍珠般的眼睛打量来客,然后突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啼鸣。</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见到周太太是在1912年秋季的法租界沙龙。那时上海滩刚从夏日的闷热中解脱出来,梧桐树叶开始泛黄,法租界的洋房前都摆出了菊花。周家公馆的客厅里,留声机正放着《茶花女》的选段,几个法国领事馆的官员夫人围着茶几,用带着异国腔调的中文讨论最新的时装样式。</p><p class="ql-block"> 周太太穿着浅杏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处绣着同色的暗纹,走动时像水波荡漾。她颈间那串珍珠颗颗浑圆,在吊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光泽与笼中鸟儿的羽毛竟有几分相似。当她抬手整理鬓角时,我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像白瓷上不慎沾染的一点胭脂。</p><p class="ql-block"> "它叫小铃铛。"见我望着那只鸟,周太太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轻点笼子。她的手套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米白色,能隐约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鸟儿立刻扑棱着跳到她指尖处,亲昵地啄食她手心里的几粒小米。"养了三年了,通人性的很。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开嗓,比我床头那个瑞士闹钟还准。"</p><p class="ql-block"> 我注意到她说话时眼角浮现的细纹,像精心熨烫过的丝绸上难以察觉的褶皱。她丈夫周明远先生是汇丰银行董事,据说是宁波人,白手起家的人物,如今在霞飞路置办了这栋带花园的洋房。公馆的装潢是时兴的Art Deco风格,墙上挂着几幅费穆的风景油画,壁炉架上摆着德国进口的八音盒。</p><p class="ql-block"> "您真有雅兴。"我礼貌地赞赏道,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p><p class="ql-block"> 周太太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一个人在家,总得有些消遣。"她说话时,金丝雀突然飞到她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耳垂。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突然生动起来,像一幅静止的肖像画突然被注入了生命。</p> <p class="ql-block"> 第二次造访是受周先生之邀参加一个小型音乐会。那日下着绵绵细雨,花园里的玫瑰被打得低垂着头,花瓣上的水珠像未干的泪痕。别墅里的壁炉生着火,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周太太在客厅弹奏德彪西的《月光》,琴声像融化的银子流淌在空气里,又像窗外淅沥的雨丝,带着说不出的忧郁。</p><p class="ql-block"> 那只金丝雀在镀金笼中安静地听着,不时微微侧头,仿佛真能欣赏这复杂的旋律。周太太弹琴的背影挺得笔直,后颈处的碎发被窗缝透进来的微风吹得轻轻颤动。她穿着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衬得肌肤如雪,唯有指尖在琴键上移动时,才能看见那上面因常年练习留下的薄茧。</p><p class="ql-block"> "贱内没什么别的爱好。"周先生啜着白兰地对我说,酒液在他杯子里晃荡,折射出琥珀色的光。他的领针上镶着钻石,在壁炉的火光下刺眼得很,说话时手指不停地转动尾戒。"就喜欢这些玩意儿。上周刚花两百大洋从德国订了套新乐谱,要我说,还不如买几支汇丰的股票。"</p><p class="ql-block"> 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周太太的手指在琴键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个音符弹错了,但很快又流畅地接了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曲子结束时,金丝雀突然唱起来,仿佛在为主人喝彩。周太太转身微笑,那笑容像是专门练习过的,完美得让人看不出破绽。</p><p class="ql-block"> 晚餐时我得知他们结婚十五年,没有子女。"生意太忙。"周先生切着牛排说,刀刃在景德镇出产的骨瓷盘子上刮出轻微的声响,让人联想到指甲划过玻璃的感觉。"再说了,现在这样也挺好。女人有了孩子就容易变邋遢,你看李董事的太太,生完孩子后胖得像只企鹅。"</p><p class="ql-block"> 周太太低头喝汤,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汤匙与碗沿相碰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壁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我忽然发现她左眉梢有一颗极小的痣,平日被脂粉遮盖着,此刻在暖光下才显露出来。金丝雀在笼子里轻轻跳动,影子投在墙纸上,像一片飘落的羽毛。</p> <p class="ql-block"> 入冬后,我常在跑马场遇见周太太。她总是独自前来,戴一顶装饰着鸵鸟羽毛的宽檐帽,偶尔下一两元的注,输了也不见懊恼。十二月的一个周六,她穿了件灰鼠皮大衣,在寒风中将下巴埋进毛领里,像个怕冷的小姑娘。那天她押注的马跑了最后一名,但她依然平静地合上赌票簿,从绣花手袋里取出玳瑁框的望远镜观察下一场赛马。</p><p class="ql-block"> "您丈夫不来看赛马?"中场休息时我问道,递给她一杯热咖啡。她接过时我注意到她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淡的珍珠色指甲油,左手无名指的婚戒上镶着一颗不大的蓝宝石。</p><p class="ql-block"> "他更爱打高尔夫。"她整理着手套上的纽扣,那是种象牙材质的小扣子,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再说,他觉得这太粗俗。"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眼睛却追随着场上一匹枣红色的马。那马有着雪白的蹄子和桀骜不驯的眼神,最终跑了第三名。当它冲过终点时,周太太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实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花店,橱窗里摆满了温室培育的白玫瑰。周太太驻足片刻,进去买了一束。"放在小铃铛的笼子旁边,"她对我解释,手指轻抚花瓣,"它喜欢看花。"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让我想起她弹琴时那些转瞬即逝的音符。</p> <p class="ql-block"> 春节前,周家举办了盛大的舞会。大厅里衣香鬓影,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留声机播放着最新的爵士乐唱片。周先生穿梭在宾客间,黑色燕尾服衬得他身材挺拔,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像经过精心测量,既不会太轻显得拘谨,也不会太重显得粗鲁。</p><p class="ql-block"> 周太太在角落照料那只金丝雀,给它换水添食。她今晚穿了件银灰色的露背长裙,后背的蝴蝶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当她弯腰时,项链上的钻石坠子垂下来,在笼子前晃动,鸟儿好奇地啄了几下。</p><p class="ql-block"> "您不过去跳舞?"我端着一杯香槟走近问道。</p><p class="ql-block"> "脚有些疼。"她微笑,指了指脚上的高跟鞋,鞋跟上缀着细小的水钻。"而且小铃铛好像被音乐吓着了。"确实,那鸟儿缩在笼子一角,羽毛蓬松,黑眼睛警惕地转动着。周太太用指尖轻抚它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婴儿,让我想起卢浮宫里圣母抚摸圣子的油画。</p><p class="ql-block"> 舞会进行到一半,周先生带着一位穿猩红丝绸晚礼服的年轻女士过来。"这是陈安妮小姐,刚从巴黎回来。"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手指不自觉地整理着领结,"学艺术的,画得一手好油画。"</p><p class="ql-block"> 陈小姐约莫二十五六岁,手腕上戴着一只镶满红宝石的蛇形手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随时会咬人一口。她对周太太点头微笑,眼睛里却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过时的家具。"您的鸟儿真可爱,"她说,红唇间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后来飞走了。"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镯,指甲涂着与礼服同色的红漆。</p><p class="ql-block"> 周太太递给她一杯茶:"鸟儿记性很好,它认得回家的路吗?"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我看见她握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p><p class="ql-block"> 陈小姐大笑起来,笑声像打翻了一盘玻璃珠:"谁知道呢?也许找到了更好的笼子。"她接过茶杯时,红宝石手镯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金丝雀突然在笼子里扑腾起来,撞掉了几根羽毛。周太太立即放下茶杯,用一块绣着栀子花的手帕轻轻擦拭笼子的栅栏。那一刻,她低垂的脖颈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脆弱,像是随时会被折断的花茎。</p> <p class="ql-block"> 三月里,我听说周先生提出离婚。租界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和那位陈小姐在静安寺路合买了一栋洋房,还请了意大利设计师装修。</p><p class="ql-block"> 在霞飞路的咖啡馆遇见周太太时,她正在读一本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面前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她消瘦了许多,珍珠项链在颈间显得过于宽松,锁骨像一对展开的翅膀。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在她身上,将她分割成几个不同颜色的色块。</p><p class="ql-block"> "您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在她对面坐下。咖啡杯底有未溶解的糖粒,形成小小的漩涡。</p><p class="ql-block"> "挺好的。"她合上书,我看见书页边缘有许多折角,有些章节旁边还有铅笔写的批注。"终于有时间读书了。"她说话时左手中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里曾经戴着婚戒,如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像一道不易察觉的伤疤。</p><p class="ql-block"> 金丝雀的笼子放在桌上,铺着新换的蓝色丝绒垫。鸟儿在啄食一块切成星形的苹果,不时抬头看看主人,发出几声轻柔的鸣叫。</p><p class="ql-block"> "准备搬去哪儿?"我问,注意到她手边放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微型银质鸟笼吊坠。</p><p class="ql-block"> "苏州河边有间小公寓。"她用小银勺搅动冷却的咖啡,勺柄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带阳台的,小铃铛会喜欢。"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手上,那些曾经精心保养的指甲现在剪得很短,露出健康的粉色甲床。</p><p class="ql-block"> 咖啡馆的留声机正放着肖邦的夜曲,忧伤的旋律漂浮在咖啡香气中。周太太突然说:"你知道吗?鸟类学家说金丝雀的记忆力很好,它能记住五十多种不同的旋律。"她轻轻吹起口哨,是《月光》的开头几个小节,笼中的鸟儿立刻跟着唱了起来,虽然音调不那么准确,但确实是在模仿那旋律。</p> <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次见到周太太是在初夏的法租界公园。梧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几个白俄老人在长椅上下国际象棋。她穿着简单的亚麻布连衣裙,淡蓝色,像雨后的天空。头发随意挽起,用一支木簪固定,有几绺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耳际。她提着鸟笼散步,时不时停下来让笼中的金丝雀看看树上的麻雀或者花坛里的蝴蝶。</p><p class="ql-block"> "您气色好多了。"我说,注意到她脸颊有了血色,眼下也不再有青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跳动的光斑。</p><p class="ql-block"> "是啊。"她微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这次不像是精心练习的表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松弛。"我在教会小学教音乐课,孩子们很可爱。"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花朵,"这是丽莎送的,她六岁,还不会拿针呢。"</p><p class="ql-block">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纸鸢在蓝天中飘荡,他们的笑声随风飘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笼中的金丝雀:"周老师,它能唱歌吗?"</p><p class="ql-block"> "当然。"周太太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小铃铛最近学会了一首新曲子。"她轻轻吹起口哨,是一首简单的童谣。鸟儿立刻跟着唱起来,歌声虽然简单,但清脆悦耳。小女孩拍着手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阳光下的这一幕,突然想起第一次在沙龙见到周太太时,那串珍珠在吊灯下的光泽。现在她身上没有华贵的珠宝了,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金丝雀在笼中欢快地跳跃,羽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一片被照亮的金箔。</p><p class="ql-block"> 周太太与小女孩道别后,我们沿着林荫道慢慢散步。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时,她买了一个粉色的,轻轻扯下一小团放在笼子里。金丝雀好奇地啄食着这甜蜜的云朵,羽毛上沾了一点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p><p class="ql-block"> "下周学校要举办音乐会,"周太太突然说,"我的学生们要表演《欢乐颂》。"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含着星星,"虽然弹得还不够好,但他们都努力练习了。"</p><p class="ql-block"> 一阵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自然的和声。金丝雀吃完棉花糖,开始梳理羽毛,动作优雅得像位淑女。周太太望着远处玩耍的孩子们,嘴角挂着恬静的微笑。这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比珍珠更温润,比钻石更坚固,比黄金更珍贵——那是经过淬炼后获得的,真正的自由。</p><p class="ql-block"> 2025.08.31于桂花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