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苏北农村,睢宁县古邳公社东亚大队的冬天,总是被一层厚重的寂静笼罩。那时的星期六仍是上学日,唯有星期日才能喘口气。一个严冷的清晨,我家那只大红公鸡第二遍报晓后,天刚蒙蒙亮,我便从被窝里钻出来,摸起床头箱子上那把“力士”锁的钥匙,塞进厚厚的棉袄兜里。推开门,满院积雪皑皑,世界一片银装素裹。</p> <p class="ql-block">我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到前院喊了拓哥,一同往湖畔小学走去。作为五年级(2)班的班长,每日第一个到校开门是我的职责。教室位于学校最后排西边,一把“力士”锁挂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那锁还是我从家中拿来给班级用的。气喘吁吁地跺掉破旧的大头棉鞋上的雪,我掏出钥匙打开门,走到中间第二排的座位。一抬头,却见木质黑板上赫然写着九个粉笔字:“今天老师开会不上课”。我扭头对拓哥说:“等告诉每个同学,咱们就能回家打雪仗了。”</p> <p class="ql-block">同学们陆陆续续到来,我逐一传达通知。除了几个“铁哥们”,其他人都欢天喜地回去了。上课时间将至,教语文的班主任沈永诚老师踏进教室。见只有寥寥几人,他眉头一皱:“人呢?”我窘迫地指向黑板:“通知说老师开会不上课……”沈老师勃然大怒,课本重重摔在讲台上:“什么开会!这是我的字吗?”我顿时懵了——那分明是哪个熊孩子的恶作剧!他厉声道:“去把所有人找回来!”说罢摔门而去。</p> <p class="ql-block">风雪中,我和拓哥及几位“铁杆同学”分头奔向周边村落:张园、前徐、坝头、韩塘坊、后沈、东徐、钟庄……我自己则负责同学最多的前沈庄。那时哪有手机,全靠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积雪没踝,寒风割面,呵出的白气凝成霜花挂在眉梢。好在乡亲们淳厚,同学情谊深重,竟无一人抱怨。一个多小时后,56名同学悉数返回教室,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喘着热气。沈老师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我脸上,慈爱而赞许地点了点头。</p> <p class="ql-block">“起立!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致敬礼!”</p><p class="ql-block">“永远忠于毛主席!”</p><p class="ql-block">朗朗童声划破寒冬的肃穆。沈老师轻声道:“坐下,上课。”</p> <p class="ql-block">而今近半个世纪过去,我已至花甲之年,每忆此事,犹觉感慨万千。那场雪中的奔波,教会我的远不止责任与担当:人生并非总是美好与纯真,偶有欺诈与恶作剧;世间虽多是好人,亦难免遇宵小之辈;而几个“铁哥们”的仗义相助,竟成一生最珍贵的财富。昔日同窗至今仍常联系,每每笑谈此事,总叹岁月匆匆,真情不改。</p> <p class="ql-block">那件糗事如一面镜,照见童年的纯真,亦映出人生的复杂。它沉淀为记忆中的明珠,在时光的河流里熠熠生辉,提醒我:纵然世间风雪不止,但只要有挚友相伴,便能踏雪前行,无愧于心。</p> <p class="ql-block">后记:散文之魂,在于以琐事见天地。这场冬日闹剧,虽稚拙可笑,却承载了一个时代的质朴与温度。如今湖畔小学虽已变迁,但那份雪中的温情,仍如下邳大地上的麦苗,岁岁年年,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谨以此文,缅怀我二年级至五年级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沈永诚三哥,亦纪念我们滚烫的小学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