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金道锡行”,这里金是青铜,古人称为“吉金”,这里的行读作háng。这个词最早见于周代的青铜器铭文,是古人给青铜时代国家控制的原料运输体系取的名称,特指铜、锡等金属的远距离流通。</p> <p class="ql-block">贵金属矿多产于深山,开采不易,运输更难。但神奇的大自然,总会在崇山峻岭中给人类留出一条可通行的道路。凉州有河西走廊,随州则是随枣走廊。随枣走廊,是夹在桐柏山和大洪山之间的平地,这条走廊对商、周王朝意义重大,因为南方的铜可以从这里运往中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对于青铜时代的中原王朝,铜是最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无论是祭祀用的礼器,还是打仗用的兵器,都需要大量的铜。位于随枣走廊上的随州,在青铜时代扮演过非常重要的角色,商周时期随州地区有两个诸侯国最为重要:噩国和曾国。</p> <p class="ql-block">噩与鄂是同一个字,噩是金文中的写法,鄂是传世文献中的写法,今天湖北省的简称“鄂”就来自这个噩国。噩国是商代的诸侯国,《史记 殷本纪》:“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 这三公的故事令人惊悚:“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憙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九侯被纣王剁成了肉酱,鄂侯被纣王做成了肉干,西伯坐牢。</p><p class="ql-block">西伯幸免于难,后来成了周文王,鄂国臣服于周。西周晚期,噩侯驭方叛乱,叛乱没有成功,周天子下令“伐噩侯驭方、勿留寿幼”,从此随州境内不见噩国踪迹。直到2012年,考古人员在河南南阳夏饷铺村,挖掘到一处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噩国墓地,南阳铺噩侯与随州噩侯是什么关系,尚存争议。</p><p class="ql-block">一种观点认为是噩侯驭方失败后族人迁徙到南阳,夏饷铺墓地埋葬了四代南阳噩侯,三代为夫妻合葬墓,另有一代只见噩侯夫人不见噩侯。</p><p class="ql-block">另一种观点认为南阳夏饷铺噩侯是周天子另封的同姓诸侯,只是也采用了“噩”这个诸侯国名而已。这派观点也有依据,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噩侯簋,有铭文“噩侯作王姞媵器,王姞其万年子孙孙永宝”,这是随州的噩侯为女儿准备的陪嫁,这位噩侯姓姞,闺女嫁给了周天子,所以称“王姞”。南阳噩侯墓出土的另一件陪嫁青铜壶上,铭文为:“噩侯作孟姬媵壶”,长女称“孟”,这位噩侯姓姬,此噩侯已非彼噩侯。</p> <p class="ql-block">噩国以失败告终,另一个诸侯曾国却十分成功。曾国是周王朝分封的诸侯国。武王伐纣代商后,为了加强对南方的控制,在汉水以东分封“汉阳诸姬”(与周天子同为姬姓的诸侯国)以为藩屏。曾国的先祖名为南宫适(读kuò),他是助周灭商的功臣,得以封邦建国,代表周王室监视汉淮流域各诸侯国,控扼南方,确保“金道锡行”。但南宫适从未到过随州,他留在中央政府为周天子工作。第一代到达随州的曾侯是南宫适的儿子曾侯谏。从西周初期,一代代传至战国中期。考古学家发掘出多座曾侯墓,厘清了曾侯世系。历代曾侯陪葬丰厚,最出名的是曾侯乙,他有一套豪华编钟,奢华得独一无二。</p> <p class="ql-block">三千年后,噩侯和曾侯的青铜器,重逢于吴文化博物馆“随州展”。</p><p class="ql-block">噩侯最著名的青铜器来自于随州安居羊子山西周早期墓葬,出土二十七件青铜器,其中七件带“噩侯”铭,二件带“噩仲”铭。“噩仲”是这位噩侯还没上位时所作的青铜器,仲表明他是家里的老二,他的兄弟噩叔、噩季都有青铜器出土,唯有老大噩伯既没继承家里的爵位,也没留下一件青铜器,其中有什么故事,不得而知。</p><p class="ql-block">这二十七件青铜器,最精彩的是噩侯四器,又称“神面纹四器”,包括一对提梁卣、一件尊和一件方罍。这组青铜器采用高浮雕神面纹装饰。所谓神面纹,是兽面纹的改进版,兽面从鼻翼到面部圆润地隆起,眼睑的结构近似人目,给人亲和之感而无兽面纹的威严与诡异,故称“神面纹”。</p> <p class="ql-block">噩侯的青铜器是本次展品的主角,曾侯的青铜器已经在前些年的“穆穆曾侯”中出过镜,这次就当了配角,但曾侯实在是阔气,即使是配角也很出众。曾侯家多音乐爱好者,曾侯乙的祖先曾公求(原字是田字旁加求,字库未收录)墓中也出土有一套编钟。本次展出的曾公求铜镈钟上,铸有铭文226字,洋洋洒洒一篇马屁文,内容涉及到曾国的始封、疆域、征战等诸多重大问题。有趣的是,曾国以侯为爵,曾公求却自称“曾公”,是他自说自话给自己涨了一级,还是在周天子某一次册命中取得了“公”的爵位,不得而知。但他的后辈们仍然老老实实地自称“曾侯”。</p> <p class="ql-block">很多年来一直有一个问题让人困惑:“随国”和“曾国”是什么关系?曾侯墓出土的青铜器上自称曾侯,但史书上只见随国不见曾国,如《左传》说“汉东之国,随为大”。曾侯與墓出土的铜编钟(又是一位爱好音乐的曾侯)解开了谜团。曾侯與墓中出土了8件编钟,其中最大的一件上有铭文169字,记载了吴楚战争中曾国救了落难的楚王:“吴恃有众庶行乱,西征南伐,乃加于楚,荆邦既变,而天命将误”,曾侯“新搏武攻”,使得“楚命是静,复定楚王”。铭文的这段记载与《左传》记载的公元前506年“吴师入郢之役,楚王避险于随”的史实相应合,据此学者得出“曾即随”的观点。</p><p class="ql-block">随着楚国的强盛,曾国与楚国渐渐有了摩擦,小小的曾国当然不是楚国的对手,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依附于楚国。春秋晚期,吴国北上破楚入郢,楚昭王逃到随地,曾侯因世有盟约而庇护了落难的楚昭王。曾、楚两国从战场上兵戎相见的对立抵抗,转变为婚姻频仍、往来频繁的坚定盟友关系。由于与楚国的这段渊源,曾国在强大的楚国旁边,不但存续到了战国晚期,历代曾侯还都非常豪富,过着幸福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2025.8.29. 吴文化博物馆“随州:汉东形胜与千年文脉”特展参观记,感谢志愿者王老师的精彩讲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