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沟子寻亲

席中胜

<p class="ql-block">金沟子这个名字,就像一粒埋在心尖上的种子,随着年岁增长,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我父亲的姥姥家就在这儿,高家祖祖辈辈在这片黄土地上刨食吃。一想起这个地方,眼前就浮现出那望不到边的黄土坡,一道道沟壑里散落着几孔窑洞,炊烟顺着窑洞顶袅袅升起,和天边的云彩混在一块儿。</p><p class="ql-block">记得最清楚的,是小时候跟着父亲走亲戚的场景。那会儿是五六十年代的一个秋天,我才六七岁。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走走停停。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像一群金蝴蝶在飞。那时候外曾祖父母都不在了,就见到老舅——一个头顶有点秃的老人。其实他才五十出头,可常年在日头底下干活,脸晒得黑黢黢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麦粒,看着比实际岁数老多了。可他一见着我们,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就亮了,粗糙的大手摸着我的头,笑得特别慈祥,嘴里不住地说"长大了、长大了"。</p> <p class="ql-block">老舅家的窑洞朝南,沿着东西向的土路排开,具体有几孔记不清了,大概三四孔的样子。最难忘的是那黄土垒的院墙,墙上掏个洞就当大门,连门板都没有,只用酸枣树枝捆成的柴门,简单却透着庄稼人的巧劲儿。老舅有几个孩子我也记不全了,就记得有个表叔叫圪达,当时也就十来岁,总爱蹲在窑洞门口的石墩上啃馍馍。</p><p class="ql-block">父亲走了整整四十年,临走前也没提过老舅家的事,这门亲戚就这么断了。现在想想,可能父亲自己也不清楚姥舅家后来怎么样了。那时候出门靠走,传话靠吼,亲戚间走动本来就少。后来大家都忙着讨生活,联系就更少了。</p><p class="ql-block">如今金沟子的样子在我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些零碎片段,像褪色的老照片,反而越发珍贵了。这些年我时常梦见金沟子,梦见老舅家窑洞西边那棵老枣树,梦见秋天黄澄澄的谷穗在风里摇。老话说"一辈亲,两辈表,三辈就拉倒",可血脉里的亲情哪是说断就断的?每次想起,心里总是又暖又酸。不知道老舅家的后人现在过得好不好?还有人记得当年那个跟着父亲来做客的小男孩吗?</p><p class="ql-block">今年开春,听说金沟子村请了剧团唱大戏,我便动了心思。一来想看看如今的金沟子,二来想打听打听老舅家的情况。那天风不小,我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村里骑行。</p><p class="ql-block">路两旁的麦田绿得发亮,油菜花开得正旺,黄澄澄的一片。风一吹,麦浪翻滚,树梢呼呼作响,倒像是给这春景伴奏似的。进了村,我差点认不出来。原先的土坯房都变成了红砖瓦房,家家户户贴着亮堂堂的瓷砖,朱红的大门格外显眼。小轿车停在路边,空气能取暖,煤气灶做饭,自来水通到灶台前,这光景跟记忆里可大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经多方打听,在好心人的引荐下,我终于见到了老舅家的表叔。表叔小名"圪达",虽年近八十,却精神矍铄,耳聪目明。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却掩不住那红润的面色。这位操劳一生的老农,历经丧妻丧子之痛,却依然挺直腰板,眼神里透着坚毅的光芒。得知我的来意,表叔喜出望外,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我,又是沏茶又是张罗饭菜。见我执意推辞,这才作罢,拉着我聊起往事。我们聊起孙堡的李家,说起东街的贾家以及珊垣村的老亲戚,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p><p class="ql-block">看着表叔笑得眯成缝的眼睛,我这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这位曾经的农业社队长,为集体奉献了大半辈子。如今三十多亩地都承包了出去,靠着高龄补助和养老金,日子倒也宽裕。说起前些年接连失去老伴和儿子的遭遇,老人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提到两个孙子时,他的声音又变得洪亮起来——建新房、娶媳妇,这些事他都要操心。两个女儿就嫁在邻村,时常回来看望。"不缺吃不缺穿,日子挺好。"表叔说着,脸上浮现出知足的笑容。</p><p class="ql-block">望着这位饱经风霜却依然乐观坚强的老人,我的眼眶不禁湿润了。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中国农民最朴实的坚韧,最动人的生命力。临走时,表叔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拉着我的手再三叮嘱:"得空常来啊!"我连连点头,走出老远回头望,还看见他站在门口挥手。</p><p class="ql-block">春风里,老人家的白发被吹得轻轻飘动,身后的红砖房衬着蓝天,像幅画似的。</p><p class="ql-block">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亲情啊,就像地里的庄稼,只要根还在,隔多少年都能再发芽。但愿表叔身子骨一直这么硬朗,等下次来看他,还能听见那声洪亮的"来了啊"。</p>